“我总想为你留下些什么,但思来想去我好像什么都留不下。”在炎夏的最后一天,她说。
我大概已经忘了自己是否有回应她,只记得那天的风很热,热到我眼中的她变得模糊。
冬季是我与她相遇的季节。我只是在医院的门口被疼痛得快要晕倒,厚实的羽绒服在我身上压得越来越重,就快要摔倒的时候,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我的胳膊,将我勉强地扶住。就这样一个小个子的她几乎用整个身体顶着我走进了医院。
她说她是陪诊师。
我说我是作家。“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叫《素食者》。”她说。
“韩国那个作家的书?”她将我扶到椅子上,然后将自己穿戴好的围巾取了下来。
“好看的。真的特别好看。温情中夹杂着温柔的恐怖,怎么说呢,这本书对我来说很特别。”她的语气很高亢,就好像她说出来我就能懂她。
我没有回应她,只是点了点头,脚上的伤让我无心聊天。
她看了看我脚上的石膏,担心地说道:“你这脚都绑石膏了也不撑个拐杖,一瘸一拐地,对脚不好。对了,你要挂哪个医生的号,我帮你挂?”
我摇了摇头,本来想吐露几句话,但干渴的喉咙加上刺骨的疼痛,终究是又咽了下去。
她以为我不知道挂哪科,于是让我在这等着,自己去帮我挂号了。她急匆匆地离开后,我拿出来我的手机,打的车已经到了。
我再次忍着疼痛起身,在离开医院大门前又回首看了看她,她正在着急忙慌地点着挂号机的屏幕,我叹了口气,顺着寒风一瘸一拐地上了车。
那本《素食者》被我随手放在了书架上,连同那个冬日的歉意一起,被时间封存。
我以为那只是一场萍水相逢的尴尬,直到一个月后,命运以一种更荒诞的方式将我们重新拽回同一条轨道。
我在骨科候诊室候诊,脚已经能脱离石膏了。她带着一个老婆婆在旁边诊室就诊,我一眼就认出了她,赶紧低下了头,心里默念看不见我。
然而,自欺欺人的人总会事与愿违。
“干嘛低着头?”她突然出现在我的旁边,我被吓得下意识往后靠。
“这本书送你了。”我以为她会指责我那天的不辞而别,然而等来的却是她满心诚意的书。
“恭喜你能走了哈。这次可以走快了哈。”她将书放在了我的腿上,脸上挂着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
“以后小心点。”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句迟到的“谢谢”和“抱歉”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笑了笑,转身推着轮椅走进了诊室。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陪诊师,她只是住在那家医院血液科里的一个病人。遗传性白血病像一颗定时炸弹,从出生起就埋在她的骨血里。
她穿着志愿者的马甲,用陪诊师的身份,去扶住那些和她一样在疼痛中摇摇欲坠的人。
第二年夏末,蝉鸣声噪得让人心慌。
见到她时,她正坐在病床上,窗外是刺眼的阳光。她瘦了很多,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
“你来了。”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
“我总想为你留下些什么,但思来想去我好像什么都留不下。”在炎夏的最后一天,她说。
我大概已经忘了自己是否有回应她,只记得那天的风很热,热到我眼中的她变得模糊。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颗玻璃弹珠,塞进我的掌心。
“这是我在医院花园里捡的,”她轻声说,“你看,里面有星星。”
我低头,透过那颗小小的玻璃球,看见她扭曲而温柔的笑脸,看见窗外摇曳的树叶,看见这个她拼命想要留住的世界。
“作家先生,”她忽然这样叫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把我写进书里吧。不用写我多可怜,就写……写我在冬天扶过一个作家,然后送了他一本书。”
我握紧了那颗弹珠,掌心被硌得生疼,却不敢用力。
“好。”我说。
她笑了,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只记得那天,汗水干透后的盐渍意外的咸,浑身像是被裹住了壳,让我动弹不得。
后来,我写了那本书。书里有一个女孩,她在冬天扶住了一个快要摔倒的作家,送了他一本《素食者》,然后消失在春天的尽头。
书的扉页上,我写了一行字:“献给那个在冬天扶住我的人。你留下了星星,在玻璃里,在我心里。”
那颗玻璃弹珠,我一直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每当夜深人静,我会把它拿出来,对着台灯的光,看里面的星星。
有时候我会想,她是不是真的变成了星星,挂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走路,看着我写字,看着我偶尔在深夜里,因为想起她而忽然停下的笔。
她什么都没留下。
但在我的回忆里,她是那么鲜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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