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问向坐在我对面的一位陌生人的问题。
至于为何与素不相识的人对坐而谈——作为我这也是常有的事。
他自称是哲学家,从相貌上打探——这么说怕是不太好——发毛长而凌乱,加之焦黄的面容像是几个星期没有碰过水,又搭配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手势上下比划着什么,嘴中嘟喃着什么,平素的浅棕排扣大衣和一双沾满污泥的深褐色皮鞋,确实像我心目中自认为的哲学家的形象。
许是发现了我的目光,我尚未避及,他便行至我的面前,弯下身向我询问:“打扰了,请问一个人?”
我看了眼对面的空椅,又望了眼他,随即点点头。
“谢谢,”他坐在我的对面,而后用手指了指桌上还剩半瓶的朗姆酒,“可以?”我让女服侍拿一小杯玻璃杯递给他,他毕恭毕敬地接过。老实说,我并不吝啬我的美酒。
见他小心翼翼地倒上一杯,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将酒灌入喉咙里,他的体内似乎有什么终于释放出来了。
我望着他享用美酒的满足神情,不知不觉间酒瘾又上来了,我便又要来四听啤酒。
“你可真够幸福的。”
他突然不再喝酒,对我说。
“何以见得?”我继续打开啤酒,大口大口地喝。
他笑了笑——一种极隐蔽的笑,“至少在想喝酒的时候,总能喝上。”他将摆在他面前的两听啤酒推给我。
“也有不想喝却非喝不可的时候。”
我突然不想喝酒了。
“嗯,没错,没错。这就是幸福,不会错,”他拿走我面前的啤酒,打开喝了起来,“不然的话,只是幸福的一部分。”
“幸福的一部分?”
“幸福的一部分。”
“我不愿做的事却做了,也算幸福?”
“算,一部分。”
“那另一部分呢?”
“你愿意做的事。”
“毫无头绪啊!”我再次喝起了啤酒,一口喝了一大半。我的酒瘾就是这样奇怪且多变。
“这个嘛——”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最近跟女友分手,正在此借酒消愁,恰恰证实了我所说的。”
我看向他。
“分手使你难过,难过使你喝酒,”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分手这件事?”我打断他。
他停了一下,又像没听见,继续自顾自地说:“喝酒使你满足,满足使你幸福,不错吧?”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唔,那个问题,”他顺势拿过我手中所剩无几的啤酒,一饮而尽,“我就是你嘛,笨蛋。”
我大概是喝醉了,于是不管再多。
“恩爱时她说和我在一起最幸福,分手时却说和我不幸福。”
“那是幸福的一部分。”
“一部分?”
“明白?”
“或许。”
“明白什么?”
他试探性的问我,像是等我说出这句话:
人生的苦难只有一半,另一半是幸福。
“悟性很高嘛。”他笑了起来,像是真心夸赞。
许是见我已明白什么,他便不再逗留,起身要走。
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什么,见他要走,便急忙问他:“嗳,人生最幸福的事是什么?”
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从这家酒吧中消失不见。此时此刻,只有我自己。
该回家了。我想。
我离开酒吧,瞥见酒吧门外的落地窗上的我自己——发毛长而凌乱,加之泛红的面容像是喝了不少酒但不那么上脸,又搭配着一双无神且充满睡意的眼睛。平素的浅棕排扣大衣和一双沾满污泥的棕褐色皮鞋。
哲学家?
我笑了笑。
人生最幸福的事是什么?
这是我问他的问题。这是我问自己的问题。
或许没有答案,或许答案不一。莫如说无所谓什么,什么都无所谓。
最幸福?幸福一半就好。
毕竟,那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1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去向了北方,在那里与一位比我小3岁且楚楚动人的女孩结了婚。结婚以后,无数次想回到这里的牵思被种种因素无数次扯断。每每与妻子散步,她时不时便会对我说:“真想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一看。”——我经常对妻子提起那里。
也许是被妻子的话眷顾,我获得了回到这里的机会。
来到这里的第一时间我便赶到了酒吧——也许再次碰上哲学家也未尝不可——可酒吧已经改造成咖啡馆了。不过我的许多习惯并未改变,不过是从喝酒变成喝咖啡罢了。
我走进店里,环视一圈,努力寻找曾经常坐的方位而后找到位置坐了下来,要来一杯拿铁慢慢享用。
喝时,我始终考虑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在我心里连绵许久,至今使我无法忘却。
人生最幸福的事是什么?
当初我为自己做出了一个较为敷衍且模棱两可的回答,以后的日子里,想起这个回答时,我的心情总是很沮丧。
幸福一半?人生的一部分?
我越想越不明白。经过岁月的沉淀,我总觉得应该用具体事例去说服自己比较好。
正如眼前这杯咖啡。
妻子是顶喜欢咖啡的,却讨厌酒。为了迎合妻子的需求——会撒娇且可爱的女孩我的确抵抗不住——我费了好大气力弄来一个咖啡机。说来也奇怪,邻近的商场竟都没有卖咖啡机的店铺。
我是个怕麻烦的人,所以一路上我没什么好心情。不过到家后,享用一杯妻子亲手做的咖啡,也算美事一桩。
我似乎可以解释了。
一半的苦难和一半的幸福并不对立,他们是相织相融的。亦或苦尽甘来,苦乐交织这么说,买咖啡机的过程对我而言,便是苦难;而后喝上咖啡,便是幸福。人生中诸多的遭遇似乎都有这么一个共性。苦难和幸福各自参半就是人生,没有先后顺序,没有权重高低——就是人生。
我好像真的明白了。
这时,咖啡馆的门铃响起,涌进来一个人。
“哲学家”来了……
2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脑子还未从酒精中完全走出来,昏昏沉沉地完成洗漱,接来一杯温水稳定自己的状态。我努力回想昨晚哲学家的模样,真实又不可思议,仿佛他不是我,而是一个个体,或是存在于我体内的一个个体。
我为自己弄了些简单的餐食,而后换了身干净衣服。给她打电话却没有打通——意料之中。
于是我又打给我的上司,声称身体原因请三天病假,上司爽快地给了我七天带薪假,毕竟自打我进公司这三年来,一直保持着全勤记录,所以知道我请了假,他便让我好好休息就是——是个地道的人。
我开始朝她公寓的方向走,去追求我那一半的幸福。
行至她家门口时,我显得有些犹豫,因为我并不知道我这样做算不算正确。甚至我这26年的人生都过得稀里糊涂。既然想不明白,我便不再去想,将脑中杂乱无章的东西揉成一团废纸,把它们扔得远远的。因为我认定,与她分手这件事,对我来说,就是我的苦难,而接下来迎接我的,该是幸福。我的幸福是她,我认定的。
我按了好几下门铃,始终没有回应,我看了眼时间,确实是她下班的时间。于是我又按了下门铃,门终于开了。
“有事?”她拖着疲惫的眼眸问我。
“我觉得有些事还是当面聊聊比较好。”我不敢怠慢,我想跟她搭上话,即使已经被她的目光所吸引。
“有什么好聊的?”说着她就要关门,我急忙用手抵住。
“总该有的,总有说不清的事情需要说清,不明白的事情需要明白,我和你之间的某些东西还没有割舍,所以我想把握住,哪怕是一点点,归根结底,你需要我,我更需要你。”
我的话似乎有些起效,她的眼球盯着地面左右转动,而后用手将垂在耳前的刘海捋到后面,叹了口气。
“进来吧。”
进来以后,我发现她的客厅是那样整洁,像是新装房一般,自从她搬出我的住处后,我的家便乱得一发不可收拾。这个小我3岁的女孩,在很多方面的能力都比我强。
“分开有一段时间了,怎么才想起找我?”她从冰箱里递来一听啤酒给我,又给自己拿了一听,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
“现在知道?”
“不太确定。”
“我倒觉得没什么好讲的。”
“我不明白,你和我之间不存在什么矛盾,甚至我们之间连架都没吵过,为什么会走到分手的地步?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说:“什么问题都没有,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也就是说,这结果是必然的。这不怪你,也不怪我,谁也没法阻止,是必然的。”
“人为的阻止也不行?”
“不行。”
“你对我的感情是怎样?”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还是爱你,没有办法放下对你的感情,就像我刚说的,人为阻止是行不通的,也像你说的,我们之间的某些东西还没有割舍。”
我尝试理解她的话,“割不断,舍不得。”
她笑了笑,“确实。”
这时,我终于注意到眼前的啤酒,打开后,一饮而尽。
“爱而不得的感觉不好受啊!”我脱口而出。
“像狗屎一样。”她说
“像狗屎一样。”我附和道。
也许是借着醉意,也许是某些还没有割舍的东西——我们睡了。
醒来以后,枕边仍有她的气味,却不见她的身影。我起身后,穿好衣服,走进客厅,发现餐桌上的三明治和咖啡,我吃得一干二净。
吃罢,我走出她的家,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仍没有答案,我心想以后总会再见的,到那时再说清也未尝不可。但之后没多久,当我再次登门拜访时,她的家已不再是她的家,那里有了新租客,此后再未与她相遇。
她没有通知我,像悄无声息般消失在我的世界。
不过,那一半的幸福,她应该给予我了,不过对我没有实感,像是另一种什么方式给予我了。
可那哲学家告诉我的等分的一半我却不太认同,一大半的苦换来一点细微的甜,像是在对我说明什么。
因为我确信,没有割舍的已经割舍。
3
妻子的死,是在我40岁生日的第二天。
难以言喻的痛苦让我连续两个月都无法停止悲伤。已至于,妻子的葬礼推迟了三个月之久。
来葬礼的亲人不多,我的父母,她的父母,还有几个我和她的共同好友,仅此而已。来的人一一为她祷告,同时都对我不停地说些安慰的话——对此,我保持无感。
我的耳边,只有妻子的关心。
在我继续颓废的度日,在妻子葬礼的后几天,我又遇到了她——在这家咖啡馆里。
她穿着和当初那位哲学家类似的衣装,让我一度以为我喝咖啡喝出了醉意,于是我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是她。
她终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于是淡定地朝我走来,坐在我对面,随即点了一杯拿铁。
“没变样嘛。”她从容的说。
“或许吧。”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这家店还是我。
“你觉得我呢?现在怎么样?”
“倒显得成熟很多。”
好像我的话使她逗笑了。
“当然了,又不是二十几岁的女孩子了。”
“但还是很漂亮。”
“谢谢。”
她点的拿铁端了过来,然后放进两块方糖,用勺搅拌了几下,喝了起来。
“结婚了?”我问她。
“没有。”
“可有男友?”
“有的,小我3岁。”
“唔,不错。”
“还行,你呢?”
“妻子前段时间出车祸去世了,现在独身一人。”
她不再喝咖啡,而是看向我,从她的眼神中,我读不出任何意味。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
“没事。”
“有孩子吗?”
“没有,本就没打算要。”
“像是你这种人的作风。”
“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嗯……没有办法具体说清。”
“人为的说不清?”
她愣了一下,而后莞尔一笑,“没错。”
后来我们聊了很多,都是些日常琐事,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当初的不辞而别,也都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像一道旅车的乘客,行程到了,总要下站告别的。
并且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在她那里我是没有获得一半苦难和一半幸福,而她本身,对我,就是一半苦难。那么我的一半幸福呢——是妻子。
4
“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我知道这位同事在关心我,可现在我无心与其他女人有过多纠缠。
我看向她,好像是隔壁部门的同事,怎么会跑到我这里来呢?
我摆摆手,故作轻松,“唔,兴许是工作累了,忘了休息。”
听完我便不再管她,自顾自敲打键盘,脑子却不断回味与前女友相处的点滴。回过神才发觉,这位女同事仍在我身边逗留,见她没有走的打算,我主动挑起话题,看了眼表,“暧,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低着头,没出声。
“要不这样,眼看要午休了,如果是有什么要紧事,我们边吃边谈可好?”我可不希望因为一位素不相识的女人来打搅自己的悲伤。
“那个——”
“嗯?”
这个女人突然跑到公司的休息台前,在咖啡机前摆弄起来。我不明所以,但饶有兴趣地看她到底要做出什么事情。
没有耽误多久,她便端着杯热咖啡来到我面前递给我,“我最近有在学习研磨咖啡,不知道水平怎么样,看你最近比较沉闷,我想应该是遇着什么事了,所以——”
说着,她将咖啡端到我面前递给我,我接了过来,可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突然的出现在我眼前,今天之前,我甚至从未见过她。
“所以,我猜测,应该是这两天应酬不轻松吧。况且我这个人顶讨厌酒精的,想让你试着喝喝咖啡,换种心情?那个,我说不清。”说完,她显得局促不安,慌乱中告诉我下班后来到公司不远的一家西餐厅,有要紧事跟我说。
我口头应承下来,可除了前女友,我实在没有任何精力去面对其他纠缠。
喝了一口她的咖啡,或许是咖啡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也可能是寻找一个情绪的宣泄口。我还是如她所愿来到西餐厅与她会面,当然没有什么要紧事,毕竟在今天之前,我和她甚至不曾相识,只不过是一个约会的借口罢了。
那天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是贯穿我一生的妻子,就连第一次见面,也这么巧合,当时的我到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可现在回望起来,认识妻子,好像是那段时间里最幸福的事。
评论 (1)
登录 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