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李元珍走得极其突然,平常没人看锝出她有离去的征兆。
年老的李元珍仍能够扛起锄头走到田间地里重复几十年的耕耘劳作,她迸发出暮年之人的力气,手上使巧劲替代实力,地被翻了又翻,新鲜的土壤转头和天空相视,一片宽大的土地均匀翻完新土,日头也已渐落花满村西边的山头,夕阳拉长她年老矮小的个子,她走在回家的土坎一只脚踩到土坎松软边缘,她猛地跌落到野草地,颤抖的手抓住一把野草想爬起,四肢软弱,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躺在野草地里,头脑天旋地转,昏昏沉沉,意识中模糊的知觉有人来找她,她喘了两口粗气,喉咙拼命地挤动却沉默的说不出话,咽下了最后一丝气息,手垂在一旁放弃了抓住的草,脸渐渐发白,到天空接近夜晚的朦胧时刻长眠。
找寻的声音由远及近,林志超和陈芳蓉发现扔在土坎上的锄头,一旁边缘塌陷的缺口尤为突兀,林志超赶忙跑过去看到野草地里平躺的母亲,他喊了两声没有回应,声音抖了抖,跳下野草地伸手去摸母亲的脸,母亲脸色发白,体温透过指尖传递温凉,他抱起母亲爬上土坎往家中跑,嘴里徒劳的叫喊着母亲,回应的沉默比任何时候母亲的沉默更为直接,奔跑中,他面前闪过关于他和母亲相处一辈子的少量场景,母亲跟他很少说话,也很少在家庭中表露自己对待事情的看法,每到家中发生争吵,母亲总沉默地坐在门前屋檐下,低头忙些手里的事,对待父亲,母亲多是忍让,对待自己,母亲没有过多打扮只看得到身上穿着的节俭素朴,对待两个孙儿,母亲总爱上街买好多的揪揪糖递给两个孩子,母亲把生平的精力终日放在庄稼地里,辛勤劳累一辈子,沉默得很。
炮仗“劈里啪啦”在夜里响起来,林泽拉着弟弟林洁披麻戴孝跪在祖母灵堂前磕头,林志超没有过多伤感,他平静的和妻子安排起母亲李元珍的丧事,林正山坐在灵堂里面抽着烟守着躺在棺材里的那口子,林志前和妻子张淑琴从镇上的房子里赶了回来,夫妻俩走进灵堂,林志前看了看躺在棺材里的母亲,张淑琴靠在丈夫身后害怕不敢上前,夫妻俩退到灵堂外,跟着道士们“咿咿呀呀”的经文吟诵声音跪着长磕一轮头。
“老二,我不常在家,妈的丧事你帮忙安排好,钱我来出。”林志前拉住忙得不可开交的林志超说。
阴雨绵绵的清早,薄雾笼罩花满村,乡间小路遍布泥泞,林家男男女女的亲朋走在送葬队伍前引路到坟头,老瓦房空空荡荡,张淑琴先一步回到房子,走进里屋李元珍住过的房间翻箱倒柜收拾遗物,床头地上衣物被她扔锝七零八落,她从枕头芯里扯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黄纸信封,扯出两个信封装好的钱收在包里,把收拾的衣物夹带着两个信封拿到屋外檐下点燃火盆一一烧尽。
林家两兄弟一前一后跨进老瓦房大门门槛,林志前看看杂乱的屋子说:“现在妈的丧事办完了,我就先回单位,剩下的事,老二你来善后,我忙,管不了那么多。”他简短交代了几句话,转头带着妻子张淑琴朝屋外走。
李元珍走后,老瓦房独剩林正山一个老人守在空房,他常搬个摇椅坐在大门门前晒太阳,嘴里仍然放不下老烟管,他眯缝着眼,嘴里吐出的浓烟飘在眼前,暮年的生活过得极慢,他肺上常年因抽烟积郁的毛病侵蚀爆发,沙哑着声音叫唤疼痛,医院的病房成了他喘息的归宿。
林志超拿着手上的医疗费用单,那串几千块钱冷冰冰的数字让他束手无策,他拨通妻子电话,如实说完交钱的事,陈芳蓉“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他站在医院门口的街上,手指按动电话按键到林志前的名字想要拨通过去,陈芳蓉紧赶而来把钱塞到他手中,他收起电话看着妻子。
“家里哪来的这么多钱,你去借的?”林志超问妻子。
“哪来的,当然是家里攒下的,钱就这些,快点去交。”陈芳蓉推着丈夫往医院缴费窗口走。
医院病房外,医生给林志超交代了老人的真实情况,让家属尽早带老人回家吃点好的准备后事。林志超转头看看病房里面,妻子陈芳蓉守在病床旁一勺一勺在喂父亲喝粥,他拿起笔在医生递来的单子上签了字办完出院手续。
回到家中,林正山整日躺在床上痛苦的哀嚎,慢慢平静的片刻,他念叨着糊涂话语,头脑时而昏沉时而清醒,他自觉到时日无多,把林志超叫到跟前,声音哆哆嗦嗦小声地说:
“老二,我就要死了,你去砂石场给我打块好点的料石用来做我坟头前的墓碑。”
林正山伸手推推林志超,嘴里张扬着又说:“你快去,我怕我见不到你打那石头的样子了。”
林志超重新拿起石錾和短锤回到砂石场,炸药的爆破声过后,他走到一大片落石堆前,仔细的挑选一块上好适合做墓碑的料石,他找来砂石场老板商量好买下那块料石的价钱,一切谈定,他把上衣脱去丢在一旁,熟练地拿着石錾和短锤在那块料石的边边角角一捶一凿。
家中的林正山强撑身躯硬让陈芳蓉牵他来砂石场亲自看看,砂石场蜿蜒的上坡进口处,路面崎岖是碎石子与黄泥土铺成的一条路,林正山走锝咳喘粗气,陈芳蓉小心翼翼地搀扶他往上走,他脚步摇摇晃晃,眼神飘忽在坡上的进口处,走到坡上的空旷大坝,他找到一块草地坐下,看眼前正对不远的林志超挥锤凿錾,低头弯腰的侧身,锤击和凿刻的声响“当——当——当”连续回荡在空旷大坝,林志超丢下工具,揩揩汗水,林正山缓缓起身往林志超这边走,驻足在料石边,伸手摸摸料石质地,看看料石整齐的边边角角,他张着嘴说:“石头不错,你弄锝也不错,老二,我死了你就拿这块料石找石匠给我做块墓碑,我的后事你安排好就行。”
最后的人生时光,林正山虚弱地躺在床上,林志超守在身边给他输了些营养剂维持仅有的瘦弱体质,他含糊不清的一直念叨,睁着眼,两眼呆滞看向屋顶,等待着最后咽气。
林志前从老瓦房院外的小路走进院子里,他边走边喊:“活着有什么用,要死不死的,净耽误我的事。”
林正山偏过头看向林志超和陈芳蓉,眼角划过一滴老泪,小声说出清晰的话:“老二啊,还是你们好——”他咽下气息,像是解脱了自身,灵魂抽离出肉体在林志超叫喊的两声中盘旋了一会儿便飘出房门。
“爸咽气了,你来迟了。”林志超站起身没有理会林志前,一个人走出房门挂起炮仗点燃。
“爸的丧事还是你来安排,钱还是我出。”林志前说。
“不用你出钱,按分家的来,爸归我管,我自己来料理。”
林正山的坟头前,几名石匠将料石抬到坟前细细打磨刻字,林志前背着手在一旁看着,他打断打磨刻字的石匠,说:“你们别干了,这石头不行,我重新去找人定做。”
“哪里不行,主家就让我们用这块石头刻。”
“他懂什么,做事没点体面怎么能行。”林志前把眼前的事全部叫停,走到一旁拨通电话叫人重新定做。
送葬的队伍踩过地里搁置的料石走到坟前,人们看着阔气方正的墓碑不由的发出赞叹,林志前背手站在一旁同众人欣赏他花大价钱定做的成果,林志超看向地里那块已成为人们过路当作垫脚石的料石块,他默不作声看了看竖立的墓碑,墓碑的脸面被众人认可,他的那块料石只能躺在地里,也没有人会说一句哪来的这么一块工工整整的石头,人们都在说林志前作为长子的好,有孝心,肯花钱,而他,只能和帮忙干活的人一起爬到坟头顶上将棺材慢慢下放,接着用石板封好顶部,其余的人们在墓碑前看刻画好的深邃雅观的墓志铭,他跳下坟墓,招呼安排好每个人回院吃热乎饭。
林正山的后事一切安稳妥当,林志前抓走了人前的所有面子,他作为长子和大哥的外在形象得到满足,林志超再看看竖立的墓碑,他走在人群最后,纵身跃过躺在地里的料石块后往家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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