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与客相坐于亭，镜湖浮雪，红炉饮春。忽闻声自天来者，促疾断续，呜呼如啼。客怆然曰：“有言之不尽者，虽欲简而愈繁，何也？”

吴子对曰：“素闻世有丹青好手，绘彩描斓，秾丽不淫，拘风刻骨，纤健而劲。似生灵之于蚕纸，如造化之于丝笺。其技卓绝，盖有巧夺天工之美誉。然其所得者，亦不过方寸，而日月星河悬之天，山海城池嵌于地，欲拘乾坤于一芥，虽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况兽有毛文，木有皮理，纵核舟之工巧，止俱神形，虽梁栋之艺细，空有颜容。故知大者不得其体，小者不得其全，世间好手亦如此，而余者何然？殆肇使有物，而有其似。湖中映月，得之六七，亦以为千古之意也。”

客曰：“某不求天上月，湖中影亦足以解惑也，何如？”

吴子曰：“然也，故有口舌之道也。自古道存而技艺生焉，故以江河而横桥，因山岳而上阶，亦如是也。言辞信达，文章质实，凡赖二技，陈叙以得其体，借象而通其意。未至兮畅游乎天涯，不见兮直白乎万物，盖其有象而得以神摹也。故白而似雪，呼兮如啼，今尘忽作前尘也。壮志平昔托剑胆，愁肠总是借关山。情随心生，体若空色之气，块如无形之息，有能述者，言赋义，象予意。”

客曰：“似借象通言仍有不尽者，何如？”

吴子曰：“纵有簧片弹舌之巧，铁齿铜牙之能，犹述人心也。人心之大，在容无所有之物是也。是无所有，而天下万物莫不有之。元使有泉，以碗取诸，欲竭泉而不得，如凝滞之冷涩。泉溥兮情深重，碗小兮人不得。泉欲给而情欲诉，容器限而真意减。万般言语，如鲠在喉，千种情意，旦实无证。而情浓犹此，欲罢不能，晦涩离心，意循言减，所欲简犹繁者，时惑人眼目也。”

客曰：“某知其然也，其真无法耶？”

吴子笑曰：“虽然，犹有所待者也。夫人之所欲也，唯心而已矣。所搴繁兮绘不得，所欲杂兮语难通。屈身守分，养气修心，明镜辟尘，古井无波。至乃心无一物，得其环中，虽象希辞乏，而足心之体会也，是谓就山之法，前贤以为无争无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