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下那口沾满芥末的寿司,眼泪呛出来的瞬间,姐姐慌慌张张递过来可乐,气泡正在往上蹿。她笑得直不起腰,说骗到你了吧。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芥末这种东西,八岁还是九岁,记不清了。
啼哭声把我拽回来。姐姐侧过身去哄孩子,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什么。茶几上摆着刚买的寿司,和八年前差不多的味道。
我忽然想问她,你还记不记得那次芥末的事。
但我没问。我只是又夹了一块三文鱼,这次蘸酱油的时候小心避开了那团绿色。
啼哭声渐渐平息下去。空调嗡嗡地响。
晚上她和孩子睡一屋,我睡另一屋。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间时门虚掩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床上。她侧躺着,被子滑下去一半,露出肩膀。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想起2018年那个夏天,我们也这样睡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我盯着墙上的光斑,眼泪流进耳朵里,湿漉漉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我发现。
那时候我们在为什么事情吵架,早就忘了。
门里的她翻了个身。我赶紧走开,怕她醒来看到我站在这里。
2021年婚礼那天,我坐在角落吃酒席。一直在吃,没有停过。有人笑,有人哭,大家带着祝福,新娘敬酒的时候路过我这桌,裙摆拖在地上,很长,很白。
我说,姐姐新婚快乐。
她说,多吃点。
后来坐车回家,才发现手脚冰凉。十月天,我裹紧外套,车窗外的树木一棵一棵往后退。我那时候想,世界末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不是天崩地裂,是你发现从此以后,她的家不再是你回的那个家。
2025年八月,高铁站,凌晨五点。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她的温度里,不敢动。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只记得半夜迷迷糊糊摸到旁边有人,愣神三四分钟,才确认是她。
上一次这样单独睡一张床,是五年前。酒店床单猩红,她大婚前一晚,凌晨两点还在挑明天要用的音乐。我在床上玩气球,气球撞到天花板又弹回来,她头也不抬地说,该睡觉了。我说,好。
一觉睡到现在。
现在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我侧过脸看她的轮廓,从额头、鼻尖到嘴唇,和从前一模一样。窗外开始有鸟叫,光线一点一点变白,我感觉到眼泪流进枕头里,和2018年那个夜晚一样,湿漉漉的。
该去赶高铁了。
该从温度里抽离出来了。
该钻进空调冷气里了。
我坐起来,她没有醒。我轻轻把被子抚平,盖住她肩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尽量放轻脚步,一张床上两张枕头,终于又迎来了它的另一位主人。
走到楼下,回头看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忽然很想问2016年的她,芥末真的是抹茶吗?想问2018年的她,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哭?想问2021年的她,敬酒的时候你想过以后吗?想问2025年的她,你为什么要过来睡在我旁边?
但我什么都没问。
我只是站在八月的清晨里,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起来,提醒我该去高铁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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