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天台围了一圈铁栏网,顶上也支了架子铺了一层透明隔光板,白色的光在地面打出水面晃动的波纹,粼粼闪闪。
  
  微风卷起树梢的青绿气息,带着暑气的燥气,柔柔吹拂,撩起她耳旁散下的发丝,悄悄地来,沉重心事被吐出的浊气,随风飘走。
  
  江愿手指扣着铁栏网的铁质网状,眼圈红红看下面一个个小脑袋慢慢移动。
  
  她哪受过这种委屈,被扣了欺负新同学的大帽子。
  
  手指倏然收紧,她竟然看到唐果的脸就、就没反驳,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这不是变相承认了吗?!她的形象在班长面前是彻底崩塌了。
  
  天台的门嘎吱作响,哒哒清脆脚步声经过刻意加重,她就算心里想着事,忽略掉也很难。
  
  常星冉一转身后背贴着铁栏网靠住,俊峰的眉蹙起一个山峰,衣袖弯起到手肘,一截上臂精瘦青筋凸起,递过去一瓶可乐。
  
  “这可不像你,怎么就认下了莫须有的罪名,现在还躲在天台哭。”常星冉语调缓缓,挺直的背微微弯曲,浑身透着股懒散的瞌睡感。
  
  这天台的光线很亮,少年校服一尘不染,宛如一棵树顶端最新鲜,透着满满青春气息的绿芽。
  
  这件事连江愿都想不明白,她不是那种会妥协受委屈的性子,看谁不爽都是直言出来,除了成绩,在社交上不会内耗。
  
  但她就是看着唐果那张脸,纪澄枳默不作声,浑身的疏冷,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口,酸涩占据心口,但,失望的情绪抽离了所有力气。
  
  江愿仰起头只是满目亮堂堂的刺眼光芒,眼睛受不住的眯起,亮莹莹的声音变得干哑:“我没哭,就是委屈了一点,我也不知道,看着班长,我好像发不出脾气了,误会就误会了吧,反正我也不在意。”
  
  接下他递来的可乐罐子,抽一抽酸涩的鼻子,她这么一说出来反而更想哭了。
  
  常星冉看着她红通通一双好看杏眸,心里也难受,从小到大的确很少见到没心没肺的江愿哭鼻子,他是个嘴笨的,嘴毒的,遇到这种情况说不出好话安慰,只能陪着。
  
  “噗叽——”江愿单手打开易拉环,气泡腾腾溢出环口,躁动消失在空气中。
  
  “没想到,还有你不敢怼的人。”常星冉轻飘飘调侃一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女生的心思会更细腻,即便她平日再潇洒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对女生身上散发的气息,轻易地捕捉和感同身受的压抑。
  
  她就像佛祖遗落在人间的一抹魂魄,给她不羁性格里安插上对女性独有的温柔,悲悯她们,也悲悯自己这无能为力的共情。
  
  江愿慌乱揉了揉眼睛,嘴上胡乱说着解释:“真的,我没在女生身上感受到敌意,第一次总会不舒服,以后会遇到更多,我得适应,都这么大了,不能让爸妈担心。”
  
  “我知道,我陪着你。”常星冉拍一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主动低下头给足了青春期少女面子。
  
  江愿的悲伤是短暂的,是汹涌又快速的,她很快就收拾了自己的情绪,红通通一双眼,勾着唇角没心没肺对着常星冉哈哈大笑,饮一口他给自己带的可乐,所有情绪都被这气泡水一同咽进肚子里,溶解在闹腾的气泡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通往和离开天台的唯一的路口,跨过门槛,常星冉身体前倾一低头,低低的声音落到她毫无防备的耳畔:“去洗把脸吧。”
  
  江愿红通通的眼在外人眼里着实狼狈,常星冉为她着想。
  
  心口被人拿锥子在轻轻敲打,暖流经过,常星冉人是坏了点,但好歹很周到,很绅士。
  
  常星冉和她在楼道口分头,他回了教室,司空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盯着黑板上上午最后一节课老师留下的粉笔板书。
  
  余光瞥到门口熟悉的身影,没有表情的脸就绽放出犯贱的笑容,贱兮兮凑上去,靠在门框,明知他身后没人还故意往他身后看去:“怎么没见着江愿同学?她不是应该跟你一块回来吗?”
  
  视线目送常星冉越过他继续往教室内部深入,绕过桌边小道回到自己位置,浑身笼着一层宛若清风的气质。
  
  “她去厕所了,我也要跟着去吗?”常星冉后背贴合手臂边的墙,眸中浮起一丝狡黠的讥笑。
  
  司空:“……”
  
  司空一屁股坐在他前桌江愿旁边的位置上,无语的笑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后面那句就不用说出来了,倒胃口。”
  
  说完他捂住肚子,一脸青色,似乎真的被恶心得想吐。
  
  “正好,你中午吃多了撑着了,吐一点权当消食了。”常星冉手肘拄在桌面,拳头撑住侧边脸颊,清俊脸颊被压变形,勾起嘴角笑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明明平淡的语气平白听出几分让人心口不淡定的讨人厌。
  
  司空拳头一敲他桌面,咚的一声响引人侧目。
  
  唐果俯身在写作业,被声音吵得思绪一乱,越过纪澄枳看向声源处,瞥了一眼就继续写题。
  
  纪澄枳趴在桌上睁着一双狭长凤眸,浓密长睫如蝴蝶栖息,一眨眼便闪动出细微风响。
  
  江愿动作很快,回到教室几个跨步就到了她座位所在的小组,站在司空身后。
  
  司空一声控诉噎在喉咙里,不是他不想骂出来,是他感受到一股杀气,后背汗涔涔。
  
  常星冉面色如常,甚至是笑眯眯看着司空浑身僵硬,僵直着脖子转过身。
  
  江愿眼眸如刀,杏眸挑起的勾线比黑寡妇夺命的弯刀还要致命。
  
  “滚。”江愿冷冷吐出一个字。
  
  司空不久前还僵硬得能打快板的躯体,这一刻就能软若无骨,腰身一扭,矮身从桌子侧面溜走,回到自己的位置,遥遥和江愿赔笑。

  “抱歉抱歉,下次不会啦,姐姐人美心善原谅小弟这一次。”司空粗糙的脸堆上不好意思的笑,双手合十求饶道。
  
  江愿闷哼一声不理他,她本就不喜欢别人靠近或者占据她的领地,对司空这个多年好友也没好脸色,她越过同桌的位置坐到最里面她自己的位置。
  
  窗帘没能拉上,灼热犹如岩浆的光线铺满她一整张黄褐色桌面,掌心触上去,冰凉的桌面都烫手。
  
  常星冉将她的动作看到眼里,站直身体,捏住他这最后一排靠窗的帘子,手臂一甩,唰的一声,窗帘上方的环扣滑动,噪音惹人注目。
  
  江愿被甩过来的窗帘兜头盖住,如月下披着盖头的新娘,眉目隽秀,双颊泛着点过妆的朱红,美极了。
  
  唐果放下笔,她是班长,需要管理纪律,顺着声源看过去,正巧看到江愿在亮堂堂的白光下,扯下如盖头的窗帘,一张脸圆圆的软糯糯,描了妆浮出粉色的秀脸动人又可口,浑身披着射进来的金光,像被神女眷顾的凡人。
  
  这一幕极其美好,岁月静好到让人恍惚与她相恋了很多年。
  
  唐果蓦地看得出神,被她日光下秀美的容颜深深吸引了视线,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少女一举一动间诱人的风情。
  
  纪澄枳没有去看那声源处,她的眸子时阖时睁,睡不着又不想坐直身体。
  
  眼睛向上,唐果异常的盯着一个地方看得出神了很久,眸中惊艳光彩绚烂要溢出眼睛,脸颊也漫上了丝丝粉色。
  
  “啊?”一只手在唐果面前晃了晃,她回神的低低呼出声。
  
  那只手的主人自然是纪澄枳,在纪澄枳看来,唐果那个表情,是情窦初开未察觉的生理上欣赏。
  
  纪澄枳打扰她花痴之前,她转了趴睡的方向,看了眼令自己好闺蜜心生喜欢的人是何人。
  
  纪澄枳看到了常星冉和江愿的互动,少女被夏末的阳光折磨,少年牵出窗帘,主动且绅士的为少女遮阳蔽日。
  
  纪澄枳看着常星冉,皮相,身高,身材,在高中生里是很出众的,惹来很多女孩子的喜欢和追求。
  
  唐果能看上他也是情有可原,魅力太大外露到自己都不自知的程度。
  
  但这不行啊!高中就得好好学习,不能想些歪门邪道,纪澄枳为了好闺蜜的未来,强行打断她花痴的行为。
  
  “橙子……”唐果脸颊粉嫩嫩,眸中带着羞涩的水雾,显然是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她抬手勾了勾自己的衣领,呼吸急促,“橙子,我有点热。”
  
  纪澄枳叹一口气,将自己的水递给她,看破不说破,只道:“喝点水缓缓。”
  
  处在朦胧的情愫,与其点破,纪澄枳更希望是唐果她自己发现并做出的选择,这才是成长路上的磨炼。
  
  “你刚才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她装作不经意的口吻问道。
  
  唐果抿抿唇上水渍,拧上瓶盖还给纪澄枳,低低跟纪澄枳说:“我在看江同学,她刚才真的好好看。”眸中是欣赏,情欲都藏得不见踪影,连她本人都不知道。
  
  “江同学?”纪澄枳满脑子问号,以为她会说那个男生,没想到,她的视线竟然在女生身上。
  
  那样暧昧的眼神放在同为女生的江愿身上,一切似乎都合理了很多,没有惹人狎昵想象的暧昧情愫,只有对同为女生的美貌的由衷欣赏。
  
  纪澄枳没往另一层方面细想,青春期少男少女的情愫最是朦胧不清,谁会将两个可爱的女孩子联想到早恋那一块。
  
  “还以为你会比较关注那个男生呢?”纪澄枳轻轻一笑。
  
  唐果这才像是回了神的又偏过头去看了眼常星冉,很干脆的匆匆一瞥:“常星冉同学的确很好看。”
  
  她嘴角漾出很小的微笑弧度,是对男生容貌的欣赏,但也只是欣赏,而她那一刻看着江愿的眼神缱绻又温柔,满含惊艳的情愫。
  
  纪澄枳真有点看不懂她这好闺蜜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看女生的眼神都能这么暧昧?
  
  “你还要写题吗?”
  
  午休铃声通过班级内部的喇叭如雷贯耳,纪澄枳压低声音问她。
  
  唐果很乖的点头,声音也刻意压低不打扰休息的同学:“嗯,我写一会再休息。”
  
  纪澄枳虚虚掩唇打了个哈欠,长睫被沁出的泪光打湿,我见犹怜的湿漉漉。
  
  “行,我睡了。”
  
  唐果等着她趴下去,整张又美又欲的脸埋进双臂呼呼大睡,自己偏头看一眼第一组后排的江愿,也美滋滋趴在桌面休息。
  
  她对江愿仍然有不满的误会,她怎么会欺负新同学呢!
  
  唐果想不明白,但看她桌面摆着的习题册,视线和精力都被吸引了去。
  
  绝对安静的氛围,纪澄枳的呼吸声,空调运作的微弱轰鸣声,唐果尤其喜欢这样的氛围,安安静静,全世界都在为她让步。
  
  这样的时间是短暂的,她不知不觉就浪费了一整个午休时间刷题。
  
  当纪澄枳醒来,雾灰色毛绒绒头发抬起一点,左摇右摆拱上唐果手臂,枕着她手臂缓解午休绵绵不绝的困顿余韵。
  
  “这么困啊?要不要去厕所洗把脸清醒清醒?”唐果丢了笔,扶住纪澄枳毛绒绒的脑袋,手感好极她没忍着揉了两把。
  
  纪澄枳不想去,就摇头,在她手臂上又迷迷糊糊到上课才醒了一点瞌睡。
  
  一节课她听的心不在焉,看似在认真记笔记,实则在笔记本上画小人。
  
  唐果将她的行为看了个透彻,只无声叹一口气,并不说出来也不阻止。
  
  太阳倾斜向下,渐渐隐没山头,留下一泓蓝紫色晚霞引人遐想。
  
  晚自习下课之后,学校闹哄哄热闹了好一阵,学生散尽,这场热腾腾的吵闹才渐渐沉寂。
  
  唐果少有的在人前展露小俏皮的一幕,牵着纪澄枳的手,一蹦一跳,欢喜的愉悦几乎溢出双眸,亮晶晶堪比今夜高悬的明月。
  
  “你这么高兴啊?”纪澄枳看她这么俏皮的小模样,心里的笑意暴露在脸上,印象中,唐果是个害羞腼腆的小透明,就算在自己面前也会收敛,哪会这么亢奋到一蹦一跳,像只摇尾巴的小柯基。
  
  唐果在夜色下回眸,朝她眨动自己灵气溢满的双眸,勾着唇角浅吟吟笑出声:“对啊,因为你回来了!”
  
  纪澄枳连走几步紧跟上她雀跃的脚步,指节敲在她打了阴影的额头,轻轻的一点跟羽毛刮过一样,她也不由自主跟着她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以前倒没发现你还挺有当傻子的天分。”
  
  被骂了傻子,唐果耐心无限,笑吟吟应下她的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