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自我介绍吧。”
女生往前走了一步,让全班同学更好的观赏她的全貌,符合了同学们对坏学生所有的幻想,一头雾灰色长发微卷,随意披散在蓝白校服包裹的肩头,脸颊没有浓妆艳抹,像是刻意保留了自己的素净,五官精致张扬,是个极美到无可挑剔的女生。
她扯下肩头的书包肩带,眼神很空很暗,静静凝视下方也在回看自己的陌生同学:“我叫纪澄枳,以后多多指教。”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赘述,光是疏冷的语气,盯着人就觉得不舒服,不自在,不和善的眼神,就让人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有哪位同学想和新同学做同桌的?”气氛一度很难堪,班主任鲜少主动搭腔缓和气氛,这不缓和还好,一缓和,更让人难下场。
江愿撑着脸颊,和后桌常星冉看热闹一样,含着笑想看这位转来的混子姐如何抉择的。
这时,底下的学生里伸出一截藕段似的手臂,校服袖子卷到小臂,纤细的手臂很轻就能掰折。
“老师,我和她是初中同学,我愿意和她坐一起。”令全班惊讶,班级里最透明社恐的班长竟有一天会主动为别人出头。
纪澄枳眼眸锁住那张熟悉的脸,唇角勾出一抹她由衷的笑意弧度。
“那好,你和唐果同学坐一桌。”班主任立即就同意了。
唐果的同桌主动让了位置,屁颠屁颠找了相熟的玩伴做同桌,乐得其所。
唐果没有因为她外表的疏冷就和那些同学一样,对她展现出同样的恐惧和疏离,以前怎么对她,现在还是一样。
她发现,纪澄枳和以前相比,变了太多,太安静了,浑身忧郁的气质和她那头雾灰色长发一样,阴沉沉闷在头上。
江愿靠着墙,手肘刚好能碰到常星冉桌子,那只手轻轻蹭了两下,她的视线扫一眼常星冉,确认他真的有在跟着自己视线看过去,用‘你敢相信?’的眼神问候常星冉。
常星冉不在意的耸耸肩,眼睛盯着她警告:“别招惹人家。”
江愿只是个没名没气,甚至是没坏心思的小到不能再小的小混混,和纪澄枳这种一看就不好接近的人,不一定能打得过。
开学以来的前两节课总是过得很快,唐果是个社恐,不习惯在课上讲小话,什么话都留到课后详谈,即便是许久没见的好闺蜜。
唐果没怎么变,纪澄枳会耐心尊重她的固有习惯,她虽然外表变化很大,但内里的细腻温柔是天生的。
一下课,老师走后,教室就哄哄闹起,热度很快攀升,有些凉的教室燥得发慌,热汗滚滚。
“要去厕所吗?”唐果勾起一丝苦涩的笑,轻轻问她。
纪澄枳知道,她有话想问自己,顺从的点点头。
被她牵着手,一向步伐带着怯懦的女生,此刻像踩了风火轮恨不得飞出去。
没去厕所,唐果带着她拐进一个偏僻没人的楼道,湿冷的温度,阴暗的光线,纪澄枳颓废一般靠着墙,那一年的遭受足够让一个人变成鬼,也的的确确,将她的高傲消磨。
低着头,她等着唐果对她的质问,审判,怒吼,是她食言,是她先逃走了,她早就该接受惩罚。
唐果没有怪她不告而别,背井离乡,她在看清纪澄枳那张脸的时候,心里的震撼不亚于世界毁灭,她在自己心里很早就树立的高大形象,化为崩塌的灰烬。
比那些怨怪先来的,是无尽无法抑制的心疼,曾经那个会跟她畅想天地趣事,古文轶事的乐观活泼小少女,恨不得把嘴长在身上一天到晚扒拉个不停,此刻却是和她面对面半点想倾诉,想解释的话都憋不出口,甚至是,一点辩解的话语都没有,都懒得说。
“橙子,你变了。”唐果喊着她的小名,她的声音本就又细又小,和她的人一样,加了鼻音和重重的哽咽,更加碎不成句。
纪澄枳缓缓抬起头,只想洒脱的摆摆手“人都会变的”,可她一抬起头,一颗泪珠,豆子大小,她还没看到唐果的脸,泪珠划过的暗线就狠狠扎进她心脏,倒吸一口凉气,她疼得也想哭。
“你啊……”纪澄枳心疼抚上她脸颊,擦干净她被泪水弄脏的脸颊,叹出一声沉沉哀叹,“一段时间没见怎么还是没长进,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下你?”
“橙子,你是不是受欺负了?”唐果歪进她肩膀,紧紧抱着人,眼泪鼻涕都蹭在她校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纪澄枳绽出由衷开心的笑容,这个笨蛋……
“哭什么?我受欺负你这么委屈干嘛?”纪澄枳拍一拍她后脑,笑着打趣她。
这一下就让唐果的哭腔和眼泪就止住了,她感受到了以前纪澄枳那种会打趣她,会开玩笑的轻松随意感,而不是现在,完全成为一个闷葫芦。
不合时宜的,上课铃声响了,整栋教学楼环绕着魔音,持续十几秒,身心的折磨无法磨灭。
“去洗把脸吧。”纪澄枳捏一捏她湿漉漉的脸,对上她浸了水眼,只想把自己的表情放到最柔对待她。
陪着她,还是由唐果带路去的洗手间,再回到教室已经迟到了。
老师并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让她们进去。
在新学校,即便融入不进大环境,有一个想熟的人陪着,有人说话,有人笑闹,也是莫大的幸事。
在以前的校区,她受得冷眼,承受的霸凌也不在少数,早就金刚不坏,面对流言蜚语只有一笑置之。
一上午的时间匆匆而过,流水般不知不觉。
踩着下课时间节点,老师提早收拾了包,下课了一溜烟就跑没影,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带你去食堂。”唐果偏头看纪澄枳,浅浅笑得开心。
纪澄枳没什么表情,对着她轻轻一点头,被她拽着手腕,随着大部队匀速赶往学校一食堂。
“我跟你说,一食堂的番茄炒蛋超级好吃,是你喜欢的口味,要是去晚了就没了,二食堂最好吃的就是卤鸡腿,每天都有,但每天都会被一扫而空。”边走,唐果边兴冲冲跟她说着,一长串话似乎用尽了她前半生说的所有话。
纪澄枳似乎已经不会用夸张的表情来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神情总是淡淡的,哀伤的望着自己面前经历的一切,在人潮,却又脱离其中的虚幻感。
唐果看着她浅淡点头的淡然模样,自己脸上少有的扬起的笑容都暗了下去。
起码,她还会在自己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实表情,而不是装作坚强的强颜欢笑,这样才让她更加担忧。
没关系,她有我,我会努力护着她。
“班长,我们小组的语文作业已经交到你桌子上面了。”一个同班的女生,跳了出来拍了拍唐果肩膀。
“好,我知道了,你快去吃饭吧,我马上给老师送过去。”唐果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不会像一开始吓得花容失色惹人笑话。
女生走开后,唐果交代了纪澄枳几句话,把自己的饭卡给了她,怕她来的太突然,家里人还没给办卡。
纪澄枳没收下,从校服口袋摸出一张和她一摸一样的校园卡,唇角勾起浅浅弧度,笑弯的眸子里暗沉无波:“已经办好了,你不用担心我,你早点回来,别耽误了吃饭时间。”
目送她离开,纪澄枳拿了餐盘走进打菜的队伍等待。
食堂里还有空调的,人员流动大,味道也大,多的是饭菜混合的喷香,扑鼻好闻,勾人味蕾,少的是学生身上蒸出的汗燥味,反胃极了。
纪澄枳记不清自己在打菜的队伍里排了多久,周围都是吵嚷嚷的谈话声,菜市场都比不上这,耳根子疼,心口聒噪烦闷。
好不容易她打好饭菜,端着餐盘在就餐区漫无目的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当小透明。
司空勾着常星冉肩膀,将人锁在怀里一摇一晃,故意为之。
江愿抱着双臂看常星冉一脸嫌弃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被司空控制着,笑得肆无忌惮。
“砰——”
餐盘摔在地上,饭菜狼藉泼了一地,纪澄枳卷翘长睫懒懒抬起,看江愿手忙脚乱道歉的紧张神情。
“抱歉抱歉,我刚才没看到对不起!”江愿双手合十拜佛一样向她虔诚摇了摇,眼眸紧闭,语言很诚挚的道歉,就差下跪表诚意了。
纪澄枳眼神清澈几分,嘴角扬起一丝笑的弧度,这人还挺好玩的,这道歉姿势她倒是没怎么见过。
她本想不在意的摆摆手这事就算了,也是无意撞到,若是旁人,冷眼旁观生硬的道歉,还不一定会有江愿这么诚恳的道歉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笑。
“江愿!你要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要打她?”唐果一个闪身冲到纪澄枳面前,一把打掉江愿要伸向纪澄枳的手,压低声音恶狠狠质问。
她就没来一会儿,纪澄枳就被他们这两男一女的小团体欺负!
常星冉和司空两个高个子男生勾着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表情也很耐人寻味的平淡。
江愿看了看自己被打掉的手,她本意是想找新同学要她的饭卡,她可以帮人家再打一份饭,也算实际行动上的弥补过错。
班长一直在班级里是个与世无争,很好相处,好说话的小透明,成绩没得说,年级前十,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强的爆发力,跟他们对峙为纪澄枳出头,眼神坚毅得要将她洞穿。
她跟纪澄枳说过的,想借她饭卡给她打饭将功补过,她没有坏心思,她的饭卡是真的没带,要不然也不会在食堂乱逛,她将期望的眼神看向纪澄枳,希望她能解释一下,不要让她的名声在班长那里变臭。
纪澄枳不爱说话,眼神漆黑将她看着,什么也不解释。
常星冉喜欢看江愿吃瘪,可看着她被冤枉自己也不会好受,扯下司空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搭腔想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小望她……”
江愿向常星冉摆了摆手,她的傲气和满腔怨念的质问,对上唐果坚毅、厌恶,讨厌的眼神,全部都如云烟消散,她最终选择憋屈的承受她装自己的罪名。
江愿高高扎起的马尾都萎下去了,杏眸阖了阖,周身阳光的气息阴沉下来。
“你觉得是就是吧。”唐果撩了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一个潇洒的转身利落离开。
留下气鼓鼓,以为自己好闺蜜一来就被欺负的唐果。
常星冉冷眼瞥纪澄枳,和司空一样,看不惯纪澄枳的沉默,她这是任由他们同学间的矛盾滋生。
但他不是纪澄枳肚里的蛔虫,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虽有怨怪,却也心酸更多。
“走吧。”常星冉一拍司空肩膀,拐着人朝江愿走过的方向走了,他自动忽视了唐果自卫护友似凶狼的表情。
只有他们知道,江愿有多冤枉。
连带着他们两个,对纪澄枳映像都不好了。
“他们欺负人还有理了!”唐果抓上纪澄枳身侧的手,牵着人离开了食堂,不打算再重新打饭。
“别生气,你还没吃饭呢。”纪澄枳安抚的拍了拍唐果的肩膀,秉持着“人是铁,饭是钢”的名言。
“我哪还有心思吃饭!”说完就萎下去,又担心纪澄枳饿肚子,“我带你去学校超市买点吃的垫垫肚子,不吃点东西不行。”
食堂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唐果承受不来,她也是为了好闺蜜才强出头,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穿透力竟然这么强,几乎整个食堂,那一瞬都是她的声音,她自己听了都心惊。
“唐唐,我不会让别人欺负我,你不用冒险为我强出头。”纪澄枳扯了扯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让还在气头上闷头走的唐果恍惚回神。
“我有练防身术。”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她不仅是看着不好惹,身手上更是不好惹。
唐果停下脚步,干净清秀的脸朝向她,舒了一口气:“那也好,不会被人欺负就好。”
唐果还是闷头拉着她走,脑中不禁回想她回到食堂看到的她“以为”的那一幕,江愿是掌心朝上伸出的手,而非朝下,没有推,或者抓取的意思,是被接受,而不是施加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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