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出门买东西,琳姨总会跟到门口。街上还能看见幼儿园的大朋友带着小朋友跳舞,只是那家玩具店不见了。

“老板搬家了吗?”我问。

“是啊,以后没人欺负小少爷了。”

我觉着没什么,但哥哥那双眼睛我还记着。
——
雪儿阿姨的围裙是粉色的,前面有个大口袋。每次我写完作业,她往里头一伸,就能掏出吃的来,有奶糖、小麻花、巧克力、饼干,我都管它叫“魔法口袋”。

这天她又掏了。

“小少爷,这个是碧根果,硬。你先别咬,我找东西砸开——”

她说晚了。我已经咬上去了,嘴里“咯”一下,咸咸的东西从疼的地方冒出来,跟着口水就多了。

“怎么了?咬着舌头了?”

我捂着嘴就跑进卫生间,“哇”一口,吐出来的是红色血水。

“小少爷!”她跟进来,“到底哪儿不好了,给雪姨看看——”

“没咬着舌头。”我转过身,把下牙露给她看,“是这儿疼。”

她弯腰看了半天,松了口气,笑了:“原来是要掉牙了。”

掉牙?

哥哥过来的时候,我嘴里还在渗血。

“少爷,小少爷下牙要掉了。”雪姨笑着说。

我张开嘴给哥哥看:“哥哥,这儿有点儿疼呢。”

“先别动。”他转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来,“漱漱口。”

我喝了一大口,让水在嘴里转。那颗牙被水一冲,好像就要掉了,但没有,漱口水吐出来还是淡红的。

“哥哥看看。”

我听话地张嘴,他抻着脖子看了两眼。“没事。过几天就掉了。”

这几天,家里的菜变了。琳姨不做红烧排骨了,换成了绿色蔬菜、水煮虾,全是软和的东西。

我在楼上玩玩具,舌头老去找那颗牙。有一天雪姨不在,拨着拨着,那颗牙掉了。嘴里很快渗满了东西,我一张嘴就外淌。哥哥看见后丢了手里的书,抱着我就往卫生间跑。

水龙头哗哗出水,水不凉,直到水变得透明,我才挺直腰。

“嘴里的东西呢?”

我看着他,抿了抿嘴地说:“咽了。”

“你把牙咽了?”

“没有没有。”我慌忙摆手,缓缓张开。

他又没说话了。

牙没了,底下空了一块,一吸气,凉风往里钻。我没敢告诉他,这颗牙是我自己拨掉的。

我怕他会发现后会生气,讨好地冲他咧嘴一笑。

他也笑了。是忍了半天,才笑出声来的那种。

我头一回见他这么笑。

晚饭过后,那颗牙被我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不见了。琳姨说:“肯定是牙仙子拿走了,换了一颗奶酪棒。”

我知道那不是牙仙子,是哥哥。他把奶酪棒放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我还没睡着。

入学那天是个礼拜一,哥哥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他背着我的书包,牵着我的手进校门。兰城合庆路小学的校服是蓝色的,中间有一排金色扣子。

这比街上那家幼儿园大多了,有红色的教学楼,铃声一响,小朋友全都跑进了教室。

到班级,老师让我自我介绍。我说:“我叫盛泽嘉一,今年八岁半。家里有一个哥哥。我最喜欢的玩具是哥哥送的,最喜欢的动画片是哥哥找的,叫《小人王国》。现在是一名小学生了。”

直到老师把课本给我,入座后,哥哥才走。

学校一天到晚都是上课下课,每天能认识不同的人,我也挺开心的。就是不喜欢那些字母,它们上午还立在汉字上面,说是拼音,下午就换个顺序,变成了英文单词。

我什么也记不住。

还是数学好,1永远是1,2永远是2,就算是它们躲进英语书里,一加一还是等于二。

这周末放学的时候,是哥哥来接的,杨老师对哥哥说:为了增进亲子关系,我校组织一年级学生进行亲子游活动,可以让您的家长带孩子们去秋游。”

我插话道:“什么是秋游?”

哥哥看了我一眼。

杨老师笑着蹲下身说:“就是让嘉一的爸爸妈妈带嘉一出去玩儿啊。”

爸爸妈妈?!

我看着哥哥的那双眼睛,没敢再说话了。
——
哥哥陪我去了海洋馆、植物园,还到过很多灯光不亮的地方,看盆。我看像盆儿。大大小小,都是发锈的——旧盆。

他说,这是古人用的文物。

从秋游过后,哥哥每天晚上回来得好晚了,还有几次,我等他等得都睡着了。

这一天,周伯伯说,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了最后一根火柴。我闭上眼睛,他才下楼。我闷在被子里,很久都没睡着。

直到院门被轻轻推开。

“少爷回来了?”是琳姨在问话。

“小泽睡了吗?”他问。

“躺下了。”

后面的声音轻得听不清,只有楼梯上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这个节奏我认得,是哥哥。

他打开隔壁房间的灯,门缝里漏出一束光,门轻轻合上,光也一起隐去。

我等着房门被推开,等着他来看我一眼,等着他问一句“小泽,睡了吗”。

我肯定会从床上跳起来,笑着跟他说,没有,我在等你!

我看着分针从十二走到六。哥哥没来。

哥哥好久没有让我进他的书房了,他怎么没想起来看我一眼,他是不是要忘记我了?

我睡不着,也不想睡,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偷偷走到哥哥的门外。

哥哥现在应该还没有睡,我能直接进去吗?

他在忙吗?要是直接开门,他会不会生气?

“这么晚了,小少爷还不睡呀?”琳姨端着一杯柠檬水过来。

“哦,我在等……”

话没说完,门先开了,哥哥的目光从上到下,最后停留在我的脚上,我动了动脚趾。

“去把鞋穿上。”

我摇了摇头。

琳姨把柠檬水送到哥哥手里,笑着说:“我看小少爷今天,是想跟少爷您睡呢。”

“嗯嗯嗯嗯!”

“去把鞋穿上。”他又说了一遍。

之前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还是我不肯开口说话那次。我怕他真的会生气,我只好往房间走,但没走没走两步——

“枕头也带过来。”

我眼睛一亮,回过头,哥哥还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他没笑,没走,门也没关。

我不敢耽误,跑回房间,趿上拖鞋,抱着枕头又飞快冲回来,仰着头看他。

“哥哥,我好了。”

他把门缝开大了一些,我从他身侧钻进去,一屁股坐在他床上。好软,好弹。

他又坐回写字台,背对着我说:“哥哥今天有点忙,晚点陪你。”

我晃着两只脚,“好~”

那只玫瑰小熊还坐在他桌上,我与它对视,这个小熊就是个小小监督员,它守着哥哥,替我看着哥哥。

等着等着,腿有些凉了。见他停了笔,我以为他要来睡觉,结果只是喝了口水,又继续写。

我冷了,裹上他的被子。缩下去身的时候周围软乎乎的,奇怪,被单明明都是雪儿阿姨洗的,可哥哥的,总带着一股特别好闻的味道。

我喜欢哥哥的床!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再醒的时候,是觉得周围平时没有的温热。我睁开眼,看见的是哥哥脸,他就在我眼前,像是我第一次醒来那样近,他的头发垂着,两只手撑在我枕头边的手,眼睛细细长长。

“醒了?”

写字台的灯已经熄了,只留下床头的一个黄色台灯。他掖好被角,躺在一侧,我缩进被子里,搂住他的腰,闷闷地说:“哥哥,抱~”

他往下躺了躺,“嗯,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