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买家把一叠钱交到林正山手里便心满意足地将大黄牛从牛栏里牵走,林志超亲眼看到这一幕,他没有选择强硬的权力,事情已成定局,他沉默接受了这些,成全了父亲和大哥。
接下来的一个日历上的良辰吉日,热热闹闹的气氛很快萦绕在花满村,是林家大儿子林志前结婚的日子,林志前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礼服,身子笔挺,脸上神采奕奕,人群簇拥着他接娶新娘,他大方的把包里的好烟同在场的人打上几桩,随他接亲的人都收到一个像模像样的红包。接亲队伍一路上欢声笑语,锣鼓声一轮又一轮奏响,新娘坐在竹轿里,四个壮汉各在竹轿一边,一前一后力扛竹轿的两条杠子,走走停停绝不让竹轿落地,竹轿摇摇晃晃,新娘子依然端详坐定。
待接亲队伍回到林家院落,吉时已到,林志前把新娘子从竹轿里抱出来,新娘子妆容艳丽,扬着笑蜷缩依偎在林志前怀中,人群涌上前欢闹声绵绵不绝。宴席上,林志前单位的领导莅临现场,正坐上座,举起酒杯,大声赞扬着林志前这位青年才俊,林正山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笑容满面,嘴里连连道谢的话被人群的掌声淹没。
两三桌远的地方,林志超远远看着,看得出神的一瞬间被前来帮忙的邻里乡亲叫住了声,他赶紧去安排许多事情,停不下脚。
结婚的宴席持续一天散场,热闹的气氛随风而去,新郎和新娘脱下崭新的礼服,收拾了行囊,在第二天的清早像一阵即刻要刮的风一样整装待发。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的木方桌前,林正山拿了纸笔叫林志前写了两位老人名字,他把纸张对折半撕,揉做两个小纸坨,当即宣布:“你们两兄弟,大的成了家,小的也十八岁了,我想是时候给你们分家各过各的了。”
林正山把两个小纸坨扔在桌上,说:“你们一人拿个纸坨,谁拿到我和你们妈对应的名字,谁以后就赡养和料理我们两个老人其中一个的生前死后。”
林志前看看手腕上的手表,马上伸手抓起个小纸坨捻开后,说:“妈,以后我管你了,改天我就来接你去享福。”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林正山跟着出门两眼巴巴送走儿子儿媳,李元珍一言不发在屋里收拾宴席后的剩余菜席。
刚要出门的林志超被林正山叫住,林正山说:“你大哥有出息,结婚连他领导也来捧场,你大嫂也很好,说话很可人,等你以后有出息我也给你办个像样的婚礼。”林志超跨出门槛,头也没回,往挥洒汗水的地方去。
两年后的秋天,乡间田野的庄稼玉米杆子已是金黄,玉米叶子包裹的玉米个大粗长,水稻生长繁茂,每一穗长着饱满的颗粒稻子,虽已入秋,南方的天却还带着暮夏时席卷大地的热浪,庄稼人们头顶斗笠,清早便出门在各自的田地忙碌收成。林志超把裤腿向上挽几绕,踏进石合村陈家的水田,手拿镰刀,抓过一把水稻往根茎砍,不远的一旁陈芳蓉同样忙碌,两人干一会儿歇一会儿。
水田边上一块圆石,粗壮的老树用茂盛的枝叶在那里造下一片阴凉,陈向远懒洋洋地坐在圆石上,嘴里叼着旱烟,杨秀红从家里烧壶茶水提到这里。
“你还在这里歇,两个孩子都还在田里顶着日头干活,你倒是耍锝悠闲。”杨秀红说。
陈向远熄灭了烟,打了碗茶水润润喉咙,他把林志超喊上来,说:“等把这季庄稼收完你就来接芳蓉吧。”
林志超没有了两年前的最初紧张,显得坦然从容,向陈向远和杨秀红交代自己的事情,陈向远开口只是说:“我不要求你要有什么,只是你来接芳蓉的时候让她高高兴兴的跟着你走就行。”
算好了良辰吉日,林志超再次来的时候,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他眼神坚定,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完美衬显出自己干活练出的身材,骑来接陈芳蓉的自行车也特地被他擦得锃亮,他用这几年攒下的钱从寻远镇城里提了瓶曲酒,带了条娇子烟,包好两点二刀肉,打两匹布料一同交到陈向远手里,陈家屋子里,陈芳蓉被母亲牵着走出来,她浅浅妆容了下,秀发是她母亲帮忙梳得落落大方,穿着淡雅的粉白衣裳,见到林志超脸上带点自然青涩的红彤。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陈向远看着两人,又说,“好好待芳蓉,你们好好过日子。”
林志超跨上自行车,陈芳蓉侧身斜坐自行车后座,回过头看看父亲母亲,林志超将自行车骑得很慢,陈芳蓉望着父亲母亲远远的人影,眼里含满泪水,轻松地靠在自己男人后背,心里填满了高兴。
回花满村林家院落的一路上,自行车车轮在坑坑洼洼的路面颠簸厉害,路旁矗立的树,枝丫上红黄叶子毫无路径地飘落,很安静,是风轻柔的声音,它轻言细语和飘落的叶来凑新婚热闹,两个人轻松自在自有属于他们的热闹,从此便要携手奔向他们一生的前程。
林家老瓦房东侧的几间小平房里里外外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头顶黄晕的灯泡亮光铺满房子,新婚房间床头墙上粘贴着一个大大的喜字,床上是林志超花钱弹的崭新的一床红棉被,床前和床边摆放的是陈向远找人送来的梳妆台和一个木制衣柜。陈芳蓉把从家中带来的小型收音机放在梳妆台,抽出天线,收音机“嗞啦嗞啦”,两人坐在床上听收音机播放的声音。
房门被“当当”敲响两声,林志超开了门,门前林正山递来二十块钱,说:“这二十块钱你给你那口子,人家跟了你,以后你们就自己找出路过好日子。”
犹豫片刻,林志超收下了这二十块钱,转身拿给陈芳蓉只说让她收好,留着自己买点好衣裳穿,陈芳蓉接过钱放在抽屉,说:“我嫁了你就没有什么你我,这钱攒着往后用。”
二十岁的林志超成了家,白天,他忙碌于花满村西边的砂石场,一上午炸药爆破声在空旷的大坝响彻两次,声音在山体间来回碰撞,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山体剥离掉落地上激荡起一阵阵灰尘四处荡漾,待安全后,人群涌上前往往沾染得灰头土脸。临近正午,陈芳蓉做好一大碗饭菜给林志超送来,两人坐在一处小石堆上,林志超随便在裤子上擦擦灰,端起饭碗狼吞虎咽着饭菜,陈芳蓉坐在一旁四处看看,人群四散在各处的小石堆上蹲着或坐着同样端着饭碗吃饭,他们拿林志超开玩笑,说:“你小子好福气,媳妇儿还亲自给你送饭,下次叫她也给我们送上几份,我们给钱也行。”
“行啊,给少了可不送。”林志超摊着手,笑着回应。
晚上回到归属的温馨小家,林志超硬朗的身子骨展现了脆弱,因为劳累攒下的酸痛在人歇下来时便隐现全身,林志超趴在床上,身体的疼痛像一股憋闷的气息流蹿骨髓,年轻的身子骨经得起这种程度的磨练,他不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只要又好好睡上一觉,又一个天明时分,他会爬起床,对一天的时间保持展望的心态,现已成家,他背上了家的责任,每天的卖力气也有了确切明了的目的和方向,即使自己年轻,而作为男人来说,他的成熟也在慢慢发酵,他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变化,年代在变,砂石场这个小世界也在变,人来人往,砂石场终究是留不下太多年轻人在那里一直卖力气,唯一始终守在这里的是一群老把式,他们走不开,停不下,像垂暮的老牛麻木着继续。
林志超对妻子说:“砂石场留不住人,好多人都跑了,去了矿井下面,等我熬不住了也去。”
“卖力气的人在哪都是卖力气,你觉得那里的出路好一些就去试一试,换种劳累感受感受。”陈芳蓉将拧好的热毛巾敷到丈夫脸上,柔软地擦去他一天的疲惫,林志超舒展眉眼,倦怠得到一丝释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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