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窗外的风景离我远去,城市,楼房,变电站,然后各种各样的自建房,大片大片的土地上种着的浓绿的菜,山,或许会有经过的水,大河,小溪,他们都在离我远去。我想到遥远的晴天,那个第一次做绿皮火车的晴天。约莫刚刚五六岁,父亲带我去找远方工作的姑姑,我知道要很远很远,但对未知的好奇大过了旅途的疲惫,我盯着宽阔的戈壁滩,那是我从未真正意义上见过的,小时只是在乡镇周边玩,不见如此荒凉的地,知道长大才惊觉这土地的醇厚,一种笨拙又博爱的金石气。我不觉得累,看车跑过一座又一座山,期待下一座山是高是矮,若是出了绿绿的林子,抑或是迎面来一辆火车,霎地又多了三分兴致,叽叽喳喳又是一阵。那时列车上还有卖小玩具和小零食,从第一次到12岁远赴外地看病,我每次坐车都要买一袋名字叫蓝莓李果的果脯和一个可以翻折成各种各样东西的,老是被我折得动不了的小玩意。果脯往往在下车前便被我吃干抹净,玩具也在早早罢工,等回家,进入扔进垃圾桶前的最后一段积灰期,成为不可多得的一段后悔事。
醒了睡,睡了醒,醒了又睡等再睁眼,我就见到了我的姑姑,一个极其瘦弱的人,在她的出租屋里。我对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了,只是几年前给我些岁钱,父亲让我出门玩,我便飞身下楼,寻小区里的同伴去了。此后我在那里度过了一个夏天,然后姑姑和我们一起回到了家里,只不过她只能屈居在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里,不能说话,也不能挪移。
等我再大些,生了病,我爹带着我往省城跑,那时候的路无聊的要长出许许多多的蘑菇来,我爹又是那种把我的学业看的比较紧的人,往往我只能伏在那个小小的案上,写着自己不想理的作业,等上车,被他看着写作业,下车,医院,看病,然后坐车回家。那时的我,不愿如此蹉跎我的时间,但奈何年纪尚小,也斗不过我爹,实在遗憾。
这次是我离家的第四年,我在大学学习,感受大城市的风光绮丽,我很少打电话给家里,打也是问问生活费,问问爷爷奶奶的身体。车外的太阳老高,普照大地,沿路有好多好多的电塔与电线,一个个的链接着,像一棵棵白杨树,戈壁上的那种,我四年来坐车去各地看音乐节,看演出,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现场的激情,也许是为了感受歌手真正站在舞台上,搭配器乐的声音,我沉迷于此,并同一只水蛭,吸取我存活的意义。如若我被蜷在那小小的一处校园里,我成了谁?谁又代替了我,我不得而知。我想到现场躁动的鼓,想到成都香气浓郁的担担面,想到瀑布,想到山上的道观,想到阳光晒到我身上的味道,想到下雨那浓重的灰味,冷气打在我的身上,我有点冷,我好冷,我吃到了家里做的臊子面,我喜欢素臊子,萝卜和洋芋夹着面吃,我不喜欢吃蒜,我爹喜欢就蒜吃。我爹喜欢就蒜吃——我爹,喜欢就蒜吃。
此刻我的身体不住地开始抖,泪水冲过堤坝,汹涌的,汹涌的。我的胃翻滚,翻滚,洗衣机,耳朵开始轰隆隆地打雷,下雨了,雨点好大,我下在哪?天黑了,阳光还在,阴雨遍布我的身体,也遍布父亲的身体,我好像摸到父亲冰冷的手了,可我还在车上,于是,我不尽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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