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枝煥然
立夏后的雨是一场连绵的、压抑的、又有些柔情的,像千丝万缕,斩不断却永在的一场梦。

"爸!你回来了!"我"刷"的一下从桌前站起来,眼里含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双手抬起又无措地垂下。他淡淡"嗯"了一声。"爸,你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盛点粥。""不用了,我去给你开家长会。"他摆摆手,将刚合上没多久的门又打开了。"砰"门重重合上。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渐渐冷了下去。我站在门口久久未动。许久,我扯扯嘴角,睫毛颤动,移开了视线:"原来是为了开家长会啊,我还以为专门来看我呢……"

我坐回书桌前,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的,如墨般晕着淡淡的蓝。霖雨绵绵,细得像纺不完的丝线,密密地织着,将天地笼在一匹半透明的纱里。我看见父亲走在楼下,雨丝浸湿了他的额发,他却不慌不忙,保持着惯有的速度向前走着。雨声是极轻的,沙沙的,仿佛是春蚕在嚼着柔叶,又像是在诉说什么陈年旧事。檐下的积水一圈一圈地漾开,涟漪碰着青石板的边缘,又怯怯地荡回来。墙角的苔藓吸饱了水,绿得几乎要滴下来,沉甸甸的,像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知坐在那等了多久,一个电话打破了宁静,看到联系人,我再次扬起笑脸:"汀汀,你换好衣服,爸爸带你去外边吃午饭。""好!"我起身取了把伞,推门走进雨里。路上湿漉漉的,柏油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我小心地避着水洼,可哪里避得开呢?哪怕走得再快,雨水也会顺着伞骨扑下来,打湿我浅灰色的裤角。我坐上车,笑着刚想开口,却瞥见父亲的脸色不佳,硬生生将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路上相顾无言。偶尔抬眸与父亲的目光在后视镜对上,彼此都慌乱移开,假装无事。

到了一家常去的面馆,"来一碗炸酱面,不要辣。"老板娘转头看向父亲:"和她一样。"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有着微不可察的笑,转瞬即逝的,让人觉得似乎看错了。饭桌上,他低着头吃饭,我却吃的心不在焉,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地瞄两眼。"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认真,总排名有进步,但单科成绩不理想啊。"我低着头一言不发,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两个紫红月牙。我觉得他和所有家长一样,总是只在意成绩。他看出我的逃避竟没再问下去,他带着一丝自责地说:"爸爸不在的这些天,你辛苦了,好好照顾自己。"我听着那句"你辛苦了"呆呆地望着他,嘴角挂着的面条也忘记吞咽了。不,这太不合规矩了!我还没有对他说辛苦了,他怎么能先对我说呢!我能有什么辛苦呢……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学着他的模样淡淡地"嗯"了一声,许久后像是呢喃:"我不辛苦的。"也不知他听到没有,总之嘴角没落下。

饭后,坐在车上。"我先送你回去吧,爸爸还有事要忙。""嗯,好。"纠结了许久,最终咬咬牙,问出了攒了许久的话:"爸爸,你下个周末还回来吗?"透过后视镜看着父亲,又补了一句:"弟弟说想你了。"这一回,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缓了一会儿才问我:"是你想爸爸了吧!"他毫不留情拆穿了我的小心思,我低着头,也跟着他无声地笑,风偶尔路过,便带着雨丝斜斜地飘,在车玻璃上拖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那痕迹歪歪扭扭的,倒像谁用指尖写的字,只是还没看清,就又模糊了。前车窗是开着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指尖是沁凉的。指尖缠绵着的温度,是这场雨给我的无声爱抚。

到了路口:"爸,那我先回去了。""嗯,照顾好自己。""路上慢点,注意安全,爸。"又一次,与父亲在后视镜上再次对视,我还是躲开了,但他没有。我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回头,他的车子竟还在那停着,没走,看我的背影。我也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就朝着他挥挥手,他也笑着挥挥。等到引擎声远离,我再次回头,他已经走远了。雨不知何时停了,可我的脸上却还有水痕,可真是怪。天的尽头已经泛起了白,与灰蓝的天暗暗较着劲。我看见,天边有两只雁携手飞过,划开了两道白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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