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涉及家庭关系话题,请读者理性阅读)
文/南枝煥然
          那朵三元的花,我买了许多年,直到今天才真正递出去。                                   ———题记

今天是母亲节。

从图书馆出来,傍晚的夕阳将它的光辉平等地洒在每个人身上,唯独一人除外。图书馆外的那条路上,绿树长得格外茂盛,新生的绿叶密得透不进一丝阳光,只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便游荡起来,像碎金撒了一地。树冠在空中交织,分不清哪根枝属于哪棵树,它们就这样手挽手站着。路的尽头是光明无限,人们簇拥在光影里,脸上洋溢着笑。我的眼眸中印着前路的光明,却身在这树下的阴影里。这条路很短,可走了很久都没到头,那片光明可望而不可即。

路两旁的人行道上,有许多小摊,各色的花相互挤着,用最简单的透明包装纸裹着,露出上面系着的廉价丝带,粉的、紫的、大红的,在风里微微颤动着。我看见一个小摊前,一位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小的手指着花,拉着她妈妈大大的身躯到小摊前。风很大,吹起她母亲的白色裙角,泛着金光的发丝在风中如浪般飞向远方,飞向哪?幸福的海。小女孩在衣兜里翻了一会儿,掏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钱,轻轻将它展开,小小的手用了点力将钱上的褶皱抚平。抬头,眼巴巴望着摊主叔叔。她的眼中含着光,但那是不同于我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光。摊主眉眼弯弯,拿了摊旁箱子里的一支小玫瑰,递给她。她接过,轻轻说了声"谢谢",转身,踮起脚尖,将那支花小心翼翼塞进她母亲的手中,语气带着稚嫩,尾调上扬:"妈妈,我爱你!"她的母亲蹲下身,在她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温柔且带有浓浓爱意地说:"妈妈也爱你。"顿了下,又更为深重地加了一句:"最爱你。"那女孩扑到她母亲怀中,"咯咯咯"的笑声在这条小路上回荡。眼眶有些湿润,渐渐模糊了那母女俩的身影。"今天的阳光好大。"我自言自语,迅速地、毫无规律地快速眨眼,将那泪逼了回去。今天的风也很大,穿过树叶沙沙作响,也带来了些不该回望的记忆。

八岁时,我用攒了很久的硬币给我名义上的母亲买了一条手链,很小很廉价,却藏着我大大的爱。我将那条手链藏在身后,站在她身前,说:"妈妈你闭上眼睛,我给你个惊喜。"她弯下腰,明知我的幼稚把戏,还一脸期待的明知故问:"给我准备的什么惊喜呀!"我抬起手心,嘴角不禁浅浅勾起,头低下,不敢看她:"妈妈,节日快乐。"我将那句"我爱你"藏在心里,没有说出,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小心翼翼。她睁开眼一脸惊喜,说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礼物。我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嘴角也随着她的扬起而扬起。"那我每年都给你送。"她捧起我的脸,毫无意料地吻在我的右脸颊,柔软的唇一触即分,滚烫的、灼热的感觉随着那一吻蔓延至全身,我想这就是母爱,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母爱。

我趴在门框,缓缓探头,看着她把那条塑料的、廉价的、幼稚的手链放在她收藏着多条精美手链的旁边,脑袋轻轻一缩,耸动着肩,笑着跑掉了。几天后,我扔垃圾时发现,那条手链静静地躺在垃圾箱里,上面还有着食物的残渣,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觉的是妈妈扔垃圾时不小心掉下的吧。手肘擦擦有些许湿润的眼眶,将那条手链捡起,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一遍又一遍,甚至都有些掉色了,我赶紧停下,偷偷摸摸将那条手链放回了她的首饰盒。后来,那条手链终归还是出现在了垃圾箱。"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我紧抿着嘴唇,眼泪像夏的骤雨一样倾泻而下。那天我在垃圾箱旁流了很久的泪。再后来,我还是会按照约定每年给她买礼物,只不过每年都是花,至少当它出现在垃圾箱时会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花枯萎了,一直持续到他们离婚。

又路过一个小摊,摊主是位老婆婆,我停下脚步向着她走去。"老奶奶,花怎么卖呀?"她眯着眼睛,朝我笑了笑,嗓音中带着些许沙哑:"三块一朵。"因这三元一支的花,撑起了我整个自欺欺人的童年,也因这三元一支的花毁了我对母爱的幻想。"给我来一支吧!"她看着我,温和地问道:"小姑娘,送给妈妈吗?"我笑了笑并未作答。我带着这支花走出了小路,一瞬间傍晚暖黄的光全都倾泻而下,夕阳染金了我乱飞的发丝,同时也为那支玫瑰镀上了金边。风很大,它吹走了过去,匆匆地赶往未来。我望着这支花,也许这支花不再是自欺欺人的那朵了吧,不,是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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