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位嬢嬢看起来并不不起眼,但做起事来又有一番个性。她在附近的小学做工,我小时候偶尔能在食堂见到她,有时在打饭。现在的孩子老说食堂阿姨打饭手抖,可她做事麻利,接过学生的碗便问吃啥,还总把装菜的盆敲得叮叮哐哐,连汤带水装上一碗,也总是发狠的抓着大勺,露出她凸起手腕上的青筋。有几次我去吃饭晚了,见她一个人提着铁皮小桶,装上洗洁精水,一面把桌上的花椒辣子扫干净,一面把桌子擦得光亮,有时还帮忙浇一浇学校的绿化,修修叶子。我没去过她家,但我确信她家一定非常干净整洁,甚至透出一股近乎死板的氛围。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我没怎么见过她穿新衣服,我记得她有一件粉红色的卫衣,几乎每次见她都是穿这件,看出来褪色很久,应该是常洗着。
我小学毕业后就不常见到她了,当时我去市里的初中,她儿子留在县里,也许是出于好奇或是遗憾没把自己的儿子送去更好的学校吧。每次遇到我时也热情了许多,总问我些有的没的,当谈起学校的伙食,也满不在乎我是小辈,也忘了我有别的事,带着委屈的腔调,充满恨意的把某些感叹词咬得很重,说:”该歪咯,我儿子学校伙食么丑死掉“声音大的把楼上几层的声控灯叫亮了,放暑假回去时也总问问我成绩,有几次考差了,她也满不在乎我自尊心的斜眼盯着我,一边嘴角微微翘起,一边小声嘀咕“贵捞捞的,跑恁个远克读书,成绩么也跟我儿子差不多”便提了提背上的背篓,大步下楼买菜去。
上初中后学会了打篮球,放假便在小学里玩,吃完晚饭常看见她儿子跟着她后边在附近散步,如果可以称为”散步“的话。她总在前面走着,表情严肃,皱着眉头,一样摇摇晃晃的,抬着头,偶尔转转眼睛看着周围,像是巡视领地似的。她儿子则低着头,和她始终保持一段距离,她走一步,她儿子走一步,全程没有一句交流。这场景让我想起了附近一个打光棍的油腻中年人出门时牵着的狗。牵链子的,满不在乎狗的死活,紧紧拽着绳。被牵的,也满不在乎,死气沉沉。我看见她便打招呼,她久违的笑笑,用近乎命令的口气和她儿子说“去,进去和你这个哥哥玩篮球”。我和她儿子同姓,甚至小名也一样,就暂叫他李同学吧,因为我和他的关系也仅限于同学,并非我不爱交朋友,而是这位李同学实在内向,甚至到了封闭的地步。当李同学听到她妈妈的命令时,脸上也没有反应,只是径直走到小学大门口,进来后就只站在篮筐下边罚球线里,面朝篮筐斜对着我,也不看我,我把球传给他,他也接着,用力向篮板上送。我看出来了,李同学从来没有打过球,便教他。教他如何运球时,我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听懂了,也学会了,甚至学得很快。可他从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直到有次我问他”你在学校玩那样?“,他先愣了一下,斜眼瞟到我在盯着他,然后马上把眼神收了回去,我感到他有点害怕,但又有点好奇,觉得好玩,就一直盯着他。过了一会,他才冷冷地挤出几个字,“不玩那样”。除此之外,对李同学的印象好像也没什么了。哦,对,他胸前一直挂着一个红布包着的三角包,我小时候也有,大概是求来辟邪的。
说回这位嬢嬢吧,她对钱是极其敏感的,随着我长大一些,也常跟家里人去菜市场,也常遇到她。因为是农村出生,自然分得清哪些是大棚菜,哪些是农家人自己种的,哪样新鲜,哪样当季,常是赶最早去买,我们去时她常已经要走,有时正啃着金黄的窝窝头往家里赶,有时是水灵的刚蒸好的糯苞谷。遇到我时也故作客气,从背篓里掏出些什么可以现吃的东西递给我,我也笑笑,说着吃过早点一类的话便走了。有次赶早,正看见她跟一个卖折耳根的婆婆嚷着,大概是想抹个零,婆婆不肯,然后说搭几根香菜,婆婆也松口了,暗暗骂了一句小气,被她听见便吵了起来。她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嗓门又很大,老远就能听见。还有一次看见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妇人,皮肤白皙,头发打了卷,抹了脂粉,高跟鞋哒哒的敲着在菜场挑菜,看起来像是某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心血来潮想体验一下烟火气,当然是夸张的说法。可她却认真了,张口就骂,“你妈个烂逼,老子这些人苦死苦活才混的点吃饭,她么画的跟个鬼样,认不得给哪个瞧”,也不在乎周围的人,恶狠狠的盯着出菜场的水泥大路,迈着大步走了,平时不要紧,这次却不同,步子迈的大,走的急,生着气,身体摇晃的幅度更大,看上去像是瘸了。
等社区服务开始普及的时候,我们那栋独栋单元房安排了物业。需交些费用,就她们家不肯交,说什么没交过,怎么又突然要交了?肯定是骗人的,谁去说也不管用。
可唯独在两件事情上,嬢嬢格外大方,一件是李同学的学习,一件是拜神。虽说是两件,但都是为李同学。嬢嬢自己说找过算命的,说她是劳苦命,她这辈子的福分都在肚子里,都给了娃娃。她想保住这福气,就得勤勤恳恳的给老天做活计,每天上香,每天拜神,而且必须用好香。可这香哪里寻呢?自然只有算命的手里有卖,还请了几张符,烧成灰,让李同学兑水喝,说是请文曲星保佑。中考的日子近了,香灰一天天堆了起来,也不知道李同学喝了多少符水。至于后面发生什么,我也没印象,学业繁忙,无暇留意。只是放假后,听说嬢嬢怀了二胎,那时中考已经出分,李同学家出了点钱,去”衡水“上高中。想必是一笔费用不小的开支。
在之后的事是我休学以后听家里人说的,嬢嬢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不久,李同学死了,自杀,两刀,脖子左右各一刀,没有挣扎,静静的。春分死的,按迷信的说法,春分秋分夏至冬至,阴阳交汇,世界轮转,这几天死最痛快。之后我回去上学,回来还能闻见香的味道。她的儿子死了,可她不能死,她是劳苦命,她的另一个孩子才刚出生,她的福分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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