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很久没演戏了。自从戏组被一颗来自头顶的炮弹炸得四分五裂后,他好久没有身着戏服了。在河嘴上工作没得闲空表演。他以前在大戏院表演,中央大剧院他也站上去过。他说几十个只手遮天的官员在下面叽叽喳喳,跟选媳妇一样,看的津津有味。但现在他在江边找不出场子,拉不开架势,也没多少人记得他以前的身份了。
他跟泰汉讲,几十年前,自己什么都不要,要得就是名气,看不起畏畏缩缩的软骨头。但现在自己这身骨头也松了,成了软骨头,名气也像松花江面的涛水,结了冰。
泰汉没走出过重庆,一生只在长江的滚滚洪声中爬过了时尘。他问,松花江在祖国哪个疆域?
松花江在东北平原。那有一种鹿,没有角,叫狍子。我年轻时候在那里给苏联人锯木头。每天早晨都有狍子来这里吃青草,吃完青草吃木屑。那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
老梅喜欢抽烟,抽的还是极其新鲜的叶子烟。在船老大叫他们卸货的时候,老梅要先躲在一边,分辨下今天的货值不值得他费力。老梅往烟杆里卷上几片烟叶子,蹲在江边的石堆上。一蹲起码就是半个下午。老梅眯着眼,吸着烟,烟圈和眼圈一样重,浮肿着朝天上飘。老梅吸完烟,还喜欢放屁。
这天,船刚在微波下靠拢河嘴儿,泰汉在岸边卸下船货。老梅刚抽完烟,烟杆子别在胸口的布衣口袋里,没熄,还闪着一星半点的火花,像半个鱼嘴往外吐泡泡。
老梅 ,你烟没熄!泰汉好意提醒。
我晓得。老梅蹲在那石堆上,忘我地眺望对岸。对岸的码头上正往岸边卸载十二门钢炮和五辆防弹车。
老梅,今天的活儿轻,快下来赶趟!泰汉高喊。他又跑回去扛着三袋船货摇摇晃晃走过来。
老梅一挥手,把泰汉招呼了过来。你过来歇歇,我问你几个问题。
说,什么,我还着急赶几趟!泰汉用肩上的手帕擦身体。擦完脖子擦后背。那手帕的柔毛和黑妖野猪一样脏。
你说我还要不要演戏?
看你各人。但我想,要演也得行,我没见过你演戏。
老梅点点头,又上了几卷烟叶子。活的像个仙样,整日醉醺醺的。他又说,汉子,你想不想去东北平原,在松花江里游泳?
泰汉想想,笑了。等日本天皇被爆了头,这些鬼子滚回老家了,我就去旅游。第一站我就飞东北平原,扑通一下,去松花江里抓鱼。老梅,松花江里有鱼吗?
老梅又点点头,缓缓说,之前我给国民党演过戏,也给英法驻留大使演过戏,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被日本人那些龟儿子逼着演戏。泰汉笑了,逼你演,你演吗?老梅抽烟和吐豆子没什么两样。一颗一颗豆子往天上飞。这点技法多少能够证明老梅有点本事在身。
老梅说,不演,这样的底蕴不能让他们糟蹋了去。
泰汉笑着走了回去。在码头边齐声协力的应和里,老梅又叫住了他。
汉子,以后去了东北平原旅游,记得把我骨灰捎上。我想睡在松花江里边。
评论 (0)
登录 后发表评论
✨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