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问君,人与人之间究竟有多少片涟漪?
‍    我素来是记性极差的,因而不知看过风景多少,遇过逸事几何,都是过了便罢。
‍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客。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    可萍水相逢让我记住了柳梢青,记住了她。
‍     我曾作客姑苏。
‍    七里山塘街是热闹的,是人头攒动到令我窒息的。
‍‍     可它是美的。是青砖黛瓦,小桥流水,寻常巷陌;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是温柔缱绻。
‍    我爱这一分美丽,就少一分在喧嚣中的憎恶。
 ‍    孰料,好景不长。
‍    忽听旁人一声惊呼:“啊,下雨了!”此话如石子落入水中,人群间顿时泛起涟漪,未听得一丝雨声,倒先被路人撞得一趔趄。
 ‍   我顿时蹙起眉,本想抱怨一二,但斟酌片刻还是作罢——总归是萍水相逢,有何好计较呢?沿着人群之间的那条罅隙亦步亦趋地走着,偷了个空档,我误打误撞钻进一家店的屋檐下。
‍   “呼,终于清爽了。”轻轻掸去衣衫上的雨渍,我抬头瞥了一眼这店名,“柳梢青…..柳梢青?好耳熟的感觉。”好奇心驱使下,我步入这家店。
这分明是家茶舍。茗香氤氲,若有若无,我竟看不清外面的光景了。茶案摆得齐整,香炉与茶盏却像是随意摆在茶几一隅上,有一种无招胜有招的玄妙。
   四壁书架上整齐陈列着古籍,琳琅满目间,注意到一本精装《红楼梦》。深青色封面压印着杨柳叶暗纹,书口三面滚着石青色的斑点,显得古朴而珍重,不禁想着过会儿取了来品鉴一番。
    墨香与茶香交织, 这样清幽静谧,以至于我不敢出声,直到,一清冽的声音响起。
‍   “妹妹,来躲雨么。”
 ‍   我一听便知是茶室主人,顿然回首。
‍    那是一张秀澈的脸,细长的眼里似有似无着柔和宁静,眉如远黛,琼鼻微挺,嘴唇不点而朱。她身着月白旗袍,青丝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身姿如修竹般挺拔清瘦。明明在微笑,眼波却似深秋寒潭,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
 ‍    “嗯……我来喝茶。”许是觉得承认自己的确只为了躲雨略有尴尬,我扫视四周,撒了个谎。
‍     “噢,好,你来这边。”她并不讶异,只是简洁地回了我六字,就莲步轻移至内室。我赶忙随着她进了。
‍     “怎么不坐外边,不是挺空吗……?”我极轻地问了一句。她也极轻答道,“里面清净。”
‍      我点了点头,在内室的茶案旁坐了。“有……菜单吗?”我又问。
‍       她噗嗤一声笑了:“没有的,你忘了么,在我的茶室,得听我介绍。”
 ‍     “噢…..”我低了低头,“那你说。”茶主人道:“这怎么样?我觉得你会喜欢。”
 ‍    我顺着她的纤指看去,那是一块茶牌,上面写着“柳庭风静”。我其实也不了解什么茶,索性也就不挑,“这名字好听,就这个吧。” 茶主人弯着眉点点头,退了出去。少顷,她端着一盏香茗走了进来。同她一块进来的,还有一本精装厚书,我定睛一看,正是《红楼梦》。
‍    “前调微苦,但会越品越香的,它的惊艳,总是在不经意间。”她在我身侧坐下,将书展开,一面对我说道。不知她说的,是这《红楼梦》,还是这茶。
    我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是我看上去特别有书卷气,抑或是我年纪小?她怎么专门来我这看书呢? 我本敬畏于她满身的清冷,但见她似乎很有亲和力,胆子也渐渐大了,不禁问,“姐姐,你为什么,给这里取名叫‘柳梢青’?”
‍     她没有抬头,只是波澜不惊道:“你喜欢词么,这是个词牌名。”
‍     “词?我只学过‘清平乐’之类的。”我回答。
‍    “我特别喜欢一首词,就是以‘柳梢青’为调的,”她顿了顿,轻声念,“记月榭,当年见伊。”
‍    我“噢”了一声,只觉耳熟:“好有意境,我也喜欢。”
 ‍ 她侧过脸看着我,仿佛在等我继续说下去。见我不再有反应,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笑,便继续垂眸看书。
    内室的暖光斜映在她的侧脸上,化不开眉目间的清寂。不言语时,不像是茶室主人,倒像一株生在古籍扉页里的墨柳,风致宛然,带着纸页天然的清冷与距离。可我总觉得,我曾见过她。“姐姐,你叫什么?”我脱口而出,又赶忙摇头,懊悔至极。
‍  怎么这么没礼貌,就冷不丁问别人姓甚名谁?
‍  她并不恼,而是认真答道:“我叫柳下青,天青色的青,柳下是我的姓。”
‍  我有些惊诧。我猜的没错,我认得她。容貌我记得模糊,可这名字,总是不会变的。
‍  可她还认得我么?不等我回神,她也问我:“你叫什么呢?”
 ‍ 我正欲回答她,却又住了口,一来为了证实她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二来也是担心隐私泄露,我随口道:“我叫拾伊。”“是吗,真好听。”她身形一僵,随后夸赞道,“拾伊拾伊,拾取美好。”说这话时,她的指尖在《红楼梦》的一页不经意的摁了一下。我也到鎏金的标题——正是“香菱情解石榴裙”那段。五年前她曾说,香菱原名甄英莲,谐音“真应怜”。忽而发觉,自己即兴发挥的“拾伊”,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那又如何?她果然是不记得我了。

是啊,我说了,萍水相逢,有缘无份,谁还会去记一个陌生人?

那年我11岁。杨柳依依的春夜里,我来到了这里。那时她的回答和现在一模一样,我问的问题也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年纪小不懂事,我告诉了她我的真名。她说要多读书,就能富有书卷气,我问她书卷气是怎样的,她笑笑,没有回答,只是翻开《红楼梦》,指着“甄英莲”的名字道:“好巧。书中这个姑娘,命运坎坷,然名字里依旧藏着莲花之美。你的名字,亦是如此。读书,就是别把它弄丢了。”

后来,我喜欢上古典文学,也许,和她也有因缘吧。

不过,既然都忘了,就忘了罢。

我不再过问,只是默默呷了一口茶。入口微苦,但回味清香,充盈在口中,果是好茶。不过,我也没什么闲情雅致去细品了,三两口便饮毕。

窗棂上的雾气已是淡了许多,我透过它,见外面雨停新晴。

“我应该要走了。”我踌躇了片刻,还是起身说道。

她不知怎么,眉头抽了一下,道:“好,我送你出去吧。”

这几步路里,二人无话。诡异的寂静一直延续到了门口。

我是不舍的。可我的不舍只能给这“柳梢青”看,却给不了“柳下青”看。

“我走了,再见。”我轻轻偏了偏头,向她告别。

“嗯好,再见,晨妹妹。”

我怔住了,随后猝然回首。她歪着头,手里抱着红楼梦,抿着薄唇笑着。她的眼,是晶莹透亮的,也是朦胧的,好像把她的乾坤清气都化在了眼窝里。

“你……”我愣愣地从口中挤出一个字,她笑了:“我记得,我肯定记得。你现在,还喜欢书吗?”

“嗯,是。”我赶忙道,“你怎么会还记得我?”我分明只是个陌生人,甚至在她这样清风明月的人眼中,当时应该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罢了。她记我作什么?

“可能,是缘分吧。”

我仍伫立着,听她如清茶似的声音,吟诗般道出这六字。

后来想起此事,其实还是觉得奇了。今我非昨,时隔五个春秋,她是怎的将我认出的?我想,只有她那样宠辱不惊的眼眸里,才能装得下缘分吧。

若不是这场料峭寒雨,我是不可能再见到她的。

也许我注定就是要遇见她的,也许我注定是要为古典折腰的。人和人之间到底有多少层涟漪呢?我想,只有一层吧,慢慢地荡漾开,水光潋滟,等待着下一次重逢的惊鸿。

也许,是萍水相逢,缘分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