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的房子被推倒了,妈妈说要在上面盖新房。


我不喜欢常去阿公的房子。


进门永远是漆黑的,只有窗户漏出来的一点阳光,只晒到窗户边。阿公的脸也是漆黑的。


他总是拿一块掉渣的酥饼给我吃,说这是好东西。可刚刚拿到手里就掉了一地碎屑,蚂蚁会比我更喜欢吃吧。


冬天推开阿公家的房门,潮湿的泥土气里夹着旧木头味,阴凉凉的,每吸一口气,就在我的肺里咬上一口。


夏天是一样的味道吗?我记不清了。


直到阿公蹬着他宽大的三轮车去镇上,带来了堆满车厢的零食和玩具。


妈妈不允许我吃这些零食,她告诉我:“是垃圾做的,吃了肚子会疼。”也不允许我玩那些玩具,她说:“你总拿着玩,阿公没办法卖钱了。”


阿公呢,他只会在我拿着玩具和零食,窜出来又窜出去的时候,在身后落下被我甩远的声音。阴凉凉的房子里,时常飘着:

“小东西又来!”“小东西又跑!”


阿公在他的房子里搭起了小卖部,所有的玩具和零食都摆放在长长的、大大的橱柜里。橱柜快和屋子一样高,再往下是朱红色的双开门,镶着铜制的把手,里面嵌着木板,隔开两层,占了整扇窗边。


阿公的三轮车几天进一次货,我并不清楚,只是每次都会有我爱吃的王子巧克力。阿公终于不会拿出酥饼来了。


舌尖刚触到甜味就被我一口吞下,在胃里化开。我不管蚂蚁爱不爱吃了。


妈妈经常让我给阿公送菜,有时是红烧肉,有时是炒扁豆。


从我家走到阿公的房子,先要过一条河,再是一户有大黄狗的人家和剩下四座房子,最后看见一堵爬满金银花的红砖墙,就走到了阿公的房子。


菜送到放在桌子上,阿公就在房子里。我假装对他的房子很好奇,这里摸一摸,那里瞧一瞧。小心靠近洒满阳光的橱柜,摸出一块巧克力后,就在阿公的骂声中窜了出去。


菜送得多了,路也走得熟悉了,从家到阿公房子的距离忽然就变得近了。


我才开始借着送菜观察阿公。


阿公真是一个漆黑又干瘪的老头啊,让我想到家里瘫在凉席上暴晒的萝卜干。


原来太阳会让他们蜷缩起来,难怪阿公的房子这样漆黑,和他的眼睛一样,挂在描了几抹白的眉毛下。

不过我盯着他的时候,他的牙齿是很白很亮的,比他房子里的灯泡好使。


再后来,阿公的房子突然变得有时候打开,有时候关上,妈妈也不让我去送菜了。


有一天,妈妈带我去了镇上。我们坐上汽车,下了车,妈妈带着我穿过一道道不同气味的门。


有的门像我喝过的感冒药,有的门像我喝过的退烧药,说不清楚气味的门,大概是我没喝过的药。


妈妈找不到厕所时,我告诉她:“穿过走廊,往前走几个门就能看到厕所的标记了。”妈妈又夸我聪明,又夸我记性好。


妈妈在房间里看阿公,我跑到后院里看假山。假山被凿出一个个大小不同的窟窿,奇形怪状地立在那里。


阿公的腿呢,也会是这样吗?


铜制的把手上沾了灰。


一层层白帐围住了阿公的床,我只能看到从床单下溢出来的枯草。


家里来了很多人,我躲进房间里看电视,握着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看到是周星驰的电影才停下。等家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就按着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


姑姑的声音盖过放大的电视声,我听见她说:“你怎么还不去?”

我说:“我去哪?”

她说:“去你阿公家。”

我应了一声,跑出去。


跑过一条河,跑过五户房子,跑过一片红墙。


阿公的房子里来了很多人。我挤进人群想找妈妈,却看到妈妈跪在地上,一直磕头,一直哭。


我开始着急,使劲去拉妈妈,又看到在睡觉的阿公。


他怎么一直在睡觉呢?

为什么不能起来和我一起拉起妈妈呢?


我想我生气了,却越想越委屈,于是站在旁边陪妈妈一起哭了。


阿公有了新房子,阳光照不进来,我也窜不进去了。


我时常回想,阿公房子里的蚂蚁、红柜子和白帐子,阿公的眼睛和牙齿,可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阿公。他依旧漆黑,融进了他漆黑的房子里,叫我无法看清。


原来我并不像妈妈说的那样记性好。假山的窟窿从阿公的腿转移到我的心里,我的心底漏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窟窿。我看不见这些窟窿,但我知道它们是漏的,阿公就是这么漏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