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乐,画舫满笑;寻景,对影成诗。

我不胜于此,便只剩下了问。

我本闻“湖心亭”而来。

西湖较许多景区而言,商业化并不重,商贩却也络绎不绝。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觅,终无果,遂询问街边店老板。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听完问话,摆手道:“湖心亭早就封了,据说是之前下雨被水淹了重修,后来就一直关着。很多年了。”

初听此言,我是错愕的。不知自己所叹惋的,是否是赏亭未遂?

初中学到《湖心亭看雪》时,听语文老师说“崇祯五年”四字之沉,我问老师沉在何处,许因应试不考,老师将其鸿毛般一笔带过了。

崇祯五年十二月,一场大雪,就这样下了四百年。

我问大雨,为何淹了旧时廷;问张岱,何时醒了公子梦。

无奈叹息,只能买票乘船,欲去观其他风景。

船上除我,有不少旅游团。我倚着窗棂,看着风景,顺带着听导游给游客们讲解。

我看着湖畔景,听导游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看着雷峰塔,听导游称“新雷峰塔”——于是我看船内,看着对面的游客津津有味地听前尘往事,不禁喟叹:“楼台歌歇无声立,塔影看尽往来人。”

下了船,我移步“花港观鱼”。曾听闻清朝康熙皇帝南巡杭州,为西湖十景题字。写“花港观鱼”的“魚”字时,他故意将繁体字“魚”下面的四点写作了三点。既然来了,便要一探究竟。

中国传统文化里,四点底通常代表“火”,而三点水则代“水”。鱼遇水则生,遇火则死。康熙皇帝之所以如此,意欲让鱼在水中快乐生活,避火烧之苦。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四字极为漂亮,而“鱼”字更是别具一格,本以为是错别字的三点,反倒添了几分生气,像是活了。

这段慈悲为怀的佳话,流芳百年。对于一个“错字”来说,它的解释真是浪漫至极。

我问御笔,何以一字藏天地;问片水,岂能今古渡众生。

再往里走,多是如出一辙的柳树湖景。依稀记得,我儿时的湖水,满溢着浮萍,湖水被浸染成黑绿色,用手指蘸了,是黏糊糊的。

现下湖里的已不是浮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状似海葡萄的绿色植物,偶有蓝色蜻蜓似的小虫在水面点到即止,荡漾出一片涟漪。水清澈见底,鲤鱼如空游无依。

我仿佛听到我在欢笑,蓦然回首,那是一帮嬉戏孩童。

那是我么?

那是我吧,因为它听着黏糊糊的,就像生满浮萍了一般。 

我问新绿,怎是澄澈空游鱼;问陈影,何忍黏稠无处寻。

我问啊,问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也不知自己有何可问。

我听人说,感同身受就是隔岸观火,可我还是忍不住地去听,去忆,去共情。我说,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临走时,路过一座傍水的亭。仰首,过目牌匾。

牌匾上镌刻着三字,我轻轻念道:“问水亭。”

不禁笑了。兜兜转转的我啊,又回到了这里。

张岱在《陶庵梦忆·不系园》中落墨,“一门深入君子馆,四面皆通问水亭。”

问水,同问心。

我问自己,问来问去为了什么。

也许我自己也无法言说,也许是为了那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罢。

于是我立于亭前,发问湖水——

我问西湖水,如何映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