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对着手机地图比对门面,寻找着那只象征性的袋鼠,双腿酸胀得发沉,视线却忍不住往两侧的橱窗飘。琳琅满目的商品乖乖嵌在玻璃后,安静得像在等谁俯身细看。直到一家中式服装店的展柜拦住我的脚步——里面锁着一顶宽檐黑色鸭舌帽,帽檐前端绣着只粉蓝色的Hello Kitty,圆眼睛像在朝我眨,莫名透着股娇憨感。
23岁的年纪,心底那点女孩子的爱美心思突然被勾得发烫。我兴冲冲掏出手机查价格,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时,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攥着手机迅速收回口袋,脸上的热意慢慢褪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我在这条街上的一个茶馆顺着楼梯上去,他们告诉我从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这只袋鼠,我将信将疑。
在转角处一只成人大小的袋鼠玩偶,咬着鸡腿,用另一只手向我指引,原来真有这种东西啊。
我推开餐馆门时,靠窗的五人座已经亮着暖黄的灯。餐厅里静得刚好,与门外原宿的人声鼎沸像隔了层棉花,寥寥几桌客人低声交谈,餐具碰撞声轻得几乎听不见。雅美隔着桌子朝我招手,甜美的笑容在柔和的光线下格外亮眼,没等我站稳,她就自然地接过我的双肩包,放在身旁空着的座位上。
“来晚啦,路上堵惨了吧?”泉子先开了口,顺手给我面前的玻璃杯续满水。我确实渴得厉害,赶在回话前猛灌了一口,干涩的喉咙总算舒展开,又停顿两秒,把杯里剩下的水喝了个底朝天。“不好意思呀,这个点的山手线挤得要命。”我放下杯子,指尖还沾着杯壁的凉意。
“藤原呢?没跟你一块儿来?”气息刚平顺,我就看向雅美。藤原是她的男朋友,和我、泉子同校,而我和雅美是从初中就亲如手足的闺蜜——大二夏天,我们在琦玉县做环保志愿,我带雅美来帮忙,她举手投足间的温柔大方,一下吸引了同班的藤原。后来还是我从中撮合,细数起来,如今他们在一起快三年了。
雅美搅了搅面前的水杯,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他回神户老家了,家里有店面要他继承。”她语气平淡,我却瞥见她垂着的睫毛颤了颤,没敢多问那份藏在话里的孤独,在他们交往期间吵架、冷战是常有的事。我拿起叉子叉了块水果,听她们转开话题。没想到这个决定在今后将会给我造成多么大的麻烦。
泉子兴致勃勃地说起去年暑假在澳大利亚带回来的矿石:“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魔力,每次我晚上下班回家,它总会从玄关的架子上掉下来。”我听得眼睛一亮,捂嘴笑出声:“这么神奇?该不会是你家猫碰的吧?”
笑声还没落下,雅美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其实……藤原最近有点奇怪。”我们俩顿时收了笑,看向她。“他总在夜里悄悄出去,不叫醒我,隔天早上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她的指尖攥紧了桌布,“有一次回来,他最喜欢的那件马甲,不见了。”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总觉得……他好像外面有人了。”
我和泉子都没说话,空气里的暖意似乎淡了些。我摩挲着空杯子,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我下周就要离开东京,去札幌了。”这件事我们早几个月就聊过,她们没太惊讶,只是泉子皱了皱眉:“你真的想好了?一个人在札幌,能行吗?”
我看向桌对面两个空着的座位,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浮动的光影在椅面上晃悠,像极了我这些年没着没落的日子。“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东京没了爸妈依靠,形只影单地过了三年,我已经撑得够久了。我在那边起码还有外婆的照顾。”左手叉起一块水果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的空落。
我在寻找刚刚丢失的笑声,想让现场的氛围活跃一点,我慢慢又想到泉子的矿石和澳大利亚的旅行。有一个念头昙花一现的出现,“要不去也去旅游,跟泉子一样。”
果然,我的声音一落下,她们两个从各自的心思拉拢回来。雅美说,“开窍,开窍,本来我就想问你过几个月,和不和我跟藤原一起去米原海滩冲浪。那里的珊瑚礁的令人心旷神怡。”我回答,“算了吧,我对海洋不感兴趣,我讨厌水,希望明天不是下雨天。”我已经开始幻想明天拖着行李,在积水的道路上行走,汽车溅起水花,把我弄得脏兮兮的。”泉子说,“想好去哪里旅游了吗?我可以给你提供参考。”泉子家有两个超大的食品包装公司,和一个玩具制造公司。在这些财富的积累下,她从14岁时便把世界上大多数地方游玩了一个遍。不敢想象,她的视野与相比我有多宽广。
我犹豫着回答,“没想清楚,我想出国。”出国这个单纯的想法,完全是出于是泉子问的这个问题。我对她从外地归来的结果,产生了一时兴起的想法。我记起这个想法可能在今后会有实际性,我的哥哥工作在中国的一个北方城市。雅美说,“还不如跟我一起去晒一下南方的暖阳,去那么远的地方干嘛。”泉子说,“中国的话地大物博,很值得一看。”我的心思迷茫在各种事情和情绪之外,雅美则为爱情的揣测而郁郁寡欢,泉子也没有再说话,大概去想其他旅行记忆当中的片段了。于是我们三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有几桌隔壁的客人起身离开了。
我看着对面两个还未落座的空位置,问:“这两个位置是给谁留的呀?”
“给两个朋友,男士。”泉子答道。我立刻调侃她:“藏着掖着的,该不会是你男朋友吧?”她眼睛一瞪,立刻反击:“是又怎么样?总比你林花,这么久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天天独来独往的强!”“这可是正经事,你真该考虑考虑了。”雅美一本正经,也加入这场没有结果的对话。我知道了,其中一个是早上我没有认出的平郎四川 ,他的名字和泉子的描述重合在一起,我这才想起这和我居住在同一个小区的男生。我迷糊的告诉她们今天早上的事,他们叫我别放在心上,我是个特别健忘的人,她们只是惊讶于他对我的热情似火。他是个对谁都热情的人,雅美用我的记忆向我说,“你说过,他和你的缘分是摆脱不了的一根绳子,你们小学在一个幼儿园,中学在一个公寓居住,大学倒没有碰到过几回。原来他在你隔壁的校区打工。几个月前,他搬到了你对面的空房子。”听到雅美底气十足的呈述,我用仅存的一点理智去搅动我的怀疑。我说我记不清我有这样的经历。
我问她们跟他很熟吗,她们居然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仿佛听见了她们认识以外的事情,“她救过你的命,你连这个也忘记啦?”我的——命?什么时候的事。“就是......”她们两个互相看了看,都感到难以开口,像有骨头卡在咽喉处。她们的扭捏让我看向剩下的那个空座位。没有去追究我遗忘的记忆,我装作大方的样子,对她们惹我好奇的小错误进行了原谅。“另一个呢?”“你猜一猜。”我摇摇头。“是小永。”“嗯?”“罗永。”我又摇摇头,尴尬的笑了笑。“我们的同学,你连他也忘记啦?”泉子小声对我说,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桂花水已经冷了,服务生换了新一轮。
“日本人吗?”我问。
雅美回答:“中国人。”
泉子说:“孔子学院日语班的。虽然他默默无闻,你不会连他的名字也忘了吧。”
我确实也没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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