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回南天潮湿,闷热,浓雾。
雾是常常有的,它在天台游荡,在大街弥漫,又在半空覆盖,甚至是散进我的梦里,梦里,我看不清。
        不记得我做梦有多久了,每次都是猛然惊醒,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后背被冷汗浸湿,大口喘气。窗帘被风吹起,白色的波浪,一起一伏的。浓稠的白雾涌进老旧居民楼,墙壁渗出密密麻麻的水珠,像无数道无声滑落的眼泪,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节油气息,那是油画颜料的味道,我忘不了,心脏也说“我记得”。
         床头柜里埋着一支旧画笔,蒙尘了,笔头也硬得翘边。而书柜的顶层深处,封存着一沓用油布包裹起来的油画,层层叠叠,落满了潮湿的灰尘。我总是把黄色看成白色,也容易发呆,然后就会走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雾里。
雾霭隔绝了所有声响,模糊了所有视野。前方隐约立着一道瘦削的人影,是李群。
          他站在朦胧中,手指死死攥着画笔,一遍又一遍在画布上调和白色颜料。锡管里挤出的钛白反复被松节油稀释,可无论怎样搅拌,调色盘里始终调不出干净的纯粹的白,只剩下灰蒙蒙的浊色。他的肩膀不停发抖,嘴唇一张一合,拼尽全力想要呼喊,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我伸出手,想要呼喊他,但浓雾这堵墙,高耸,威严,压迫,它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看见了,他通红的眼眶,我看见了,他袖口下若隐若现的伤口,却不能靠近。
       “李群!”我在梦里失声叫喊。
         话音落下的瞬间,浓雾突然消散了,李群也消失了。
         我从梦中惊醒,按照惯例在笔记本中写下今天看见的和听见的:
       “4月16日,李群,画画,没有白色。”
         二零零四年盛夏,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的画室彻夜亮着灯。我和李群是整个年级最要好的搭档。整整四年,我们共用一套进口颜料,同吃廉价泡面,挤在十平米的画室里,从清晨一直画到深夜。画室的玻璃窗常年蒙着一层颜料粉尘,窗外是成片高大的凤凰木,赤红的花瓣落满窗台。
          李群很有天赋。我们都说,他会成为国内新一代印象主义先锋画家。旁人执着于描摹现实景物,执着于泥土的黝黑、禾苗的翠绿,可李群笔下的世界永远是扭曲流动的:翻涌成浪的海面,弯折起伏的天穹,不断旋转坠落的星辰。他从来不画眼睛看见的实景,只画心底翻涌的情绪,画布之内,是你不曾留意过的风景。
但是他沉默孤僻,避免与人交流,我自然而然也成为了他最好的或者说是唯一的朋友
          而我,家庭并不富裕,生活开支是靠父亲的流水线工作和母亲打零工维持的。    
毕业前夜,画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昏黄的台灯照亮两块崭新的画布,我们互相为对方绘制肖像,又在画纸背面写下约定。我们约好,毕业后一同留在广州,合租一间画室,画一辈子的画。         我们还定下一个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暗号:画布的背面画上问号,代表身陷困境,急需帮助;画上感叹号,代表坚守约定,我一定到。年少的意气风发,理所当然的觉得凭着热爱就可以对抗生活的贫瘠。
         离校不到半个月,父亲在工作时不慎摔伤腰椎,下半身瘫痪,丧失了劳动能力。高昂的手术费,再加上早年欠下的外债,一张张欠条塞满了半个抽屉。泛黄的纸条层层堆叠,每一行字迹,都是压垮这个普通家庭的重担。债主轮番上门,邻里街坊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这家人的耳朵里。
         那天夜里,昏暗的白炽灯摇曳不定。父亲把我摆在桌面的画板与画笔轻轻推向桌角,鬓角的白发在灯光的照耀下格外刺眼。他疲惫地垂着头,声音沙哑无力:“家里没钱供你画画了,找份工作,还债吧。”
         我死死攥紧笔杆,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抵着冰凉的木头,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我想争辩,想守住年少许下的诺言,可我不敢看母亲躲在门后默默抹眼泪,也不敢听街坊的刻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第二天清晨,我强迫自己变卖了画材。一个半旧的画板、两支画笔、三管油画颜料,全都低价卖给了低年级学弟。最后,我只留下一支陪了我四年的旧画笔,锁进床头柜深处,当作对青春最后的留念。
           所以啊,我不得不放下了画笔,拿起了签字笔。
          从此,我的生活只剩下两点一线:写字楼与出租屋。朝九晚五,无休止的合同、商务谈判、酒局应酬填满了每一天。曾经用来调和颜料的手指,日复一日握着钢笔与酒杯,新生的薄茧覆盖了旧茧,指尖再也沾不到松节油的气息。
我刻意切断了美术圈子里所有朋友的联系,绕开美术馆,删掉绘画论坛。我拼命追逐生计,弯腰捡拾脚下的六便士,主动和曾经的自己一刀两断。
          无数个深夜,我躺在床上,脑海中还是会浮现出那支画笔的摸样。少年时和李群并肩追梦的誓言反复涌上心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一下下刺穿麻木的皮囊,愧疚与无奈日夜啃噬我的心神,这也许是上帝对我的惩罚吧,我是叛徒。
李群?他应该都还好吧。他应该成为画家了吧。
转行半年后的一个午后,我外出洽谈业务,无意间拐进城中村的窄巷,猝不及防撞见了李群。原来他住在拥挤的出租屋,十几平米,一眼望尽。每天都能听到楼上小孩的哭闹声和楼下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嘈嘈杂杂,成了他的画室。我推开房门,李群还在画画,我找个凳子坐下,没有打扰他。许久,他才放下画笔缓缓转身。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衣服像是白色的调色板,七零八落的,满是彩虹。他指间还夹着画笔。只是他眼睑下铺着浓重的青黑,显然又是通宵作画。长期紧握画笔的指关节已经严重变形,袖口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若隐若现。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愣了愣,随即牵起嘴角,挂上笑容。李群从画板上取下画给我看,我瞧见背面有一行字,估计是艺术家的签名吧,就没太在意。画面中是秋收的农田,农民是金色的,仿佛跟稻田融在一起。为什么是这样画?艺术嘛。我这样给自己解释。李群的画都是这样,波浪的大海,曲折的天空,旋转的星星。
       “你觉得怎样?”李群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挺好的。但为什么不是锄头和黑泥?写实绘画,不该脱离现实根基。”
          面对我的疑问,李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墙发呆,过了一会,才说      “写实主义的真实不喜欢我感受到的浪漫。我画的是我知道的世界,不是世界的世界。”
         我皱起眉头,看着那一堵冰冷的白墙,实在无法体会其中所谓的浪漫。我扯开话题,谈起当下艺术市场的行情,一心想拉他走出闭塞的出租屋。
        “群,我们公司老板酷爱字画收藏,我可以给你牵线。你画一些山水花鸟,迎合市场销路,把画作变现,至少能养活自己,不必一直依靠你弟弟接济度日。”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先活下去,才有资格继续追求艺术。一直闭门造车,也吃不饱。”
           李群转过身,脸上挂着笑容,说“不用了,画在我家里放着,不会褪色。”
           我没有说话,转动在地上随手拿的画笔。
         “喜欢西西弗神话吗?”李群轻飘飘的声音悬浮在潮湿的空气里。
        “与其日复一日徒劳地推石头上山,不如务实一点,顺势谋生。”
       “不推石头,我就是静止的。”李群的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又赶忙把手伸进衣袖,解释是天气太冷了,冻僵了手脚。
        我没有留意他慌乱掩饰的神情,自顾自地劝说道:“没有静止,你多出来看看嘛!就珠江边,高楼林立,浪涛汹涌,到处都是好机遇呢!”
         李群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对上我的眼睛,眼底一片空洞,像一滩沉寂的潭水。然后他就低头收拾地上散乱的画具,他的手动作得很快,但他的眼神呆滞,手和眼睛仿佛是两个人的。
       “我还有客户要对接,先走了。”满屏的工作消息打断了我和他的对话,我只能急匆匆地走到门口。
       “邦子!”李群突然高声喊住我。
          我回头,我看见李群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反复开合,好像想跟我说些什么,可当时的我满心都是生意订单,就粗鲁地打断他,快步冲下狭窄的楼梯了,彻底错过了他最后的开口机会。
          走出很远,我还能看见他孤零零的倚靠在门框,长久凝视空荡荡的楼道,昏暗的,寂静的,身影被阴翳一点,一点吞没。
         手机不断响起,我知道这声音很刺耳,但我还是没有回去,没有拉起他的手,问一句“怎么了?”
           之后再见面是三个月后,这期间李群常托人送我他的画。送来的画的色调越发压抑:肆意舞动的火焰,融化成水的圆月,冰封凝固的颜料,扭曲变形的人脸,枝干枯萎的老树。画中所有的景物都脱离了现实模样,线条撕裂,色彩夸张,我看不懂李群的风格,而且抽象的画作在我眼里是不值钱的颜料。
         年末业务扎堆,我整日被报表、应酬、回款事务缠得分身乏术。一沓画作被我随手丢去书柜顶层,还没有仔细看过,只草草扫过几眼,只当是他陷入创作瓶颈,画风愈发抽象偏执,我暗自叹息他太过固执,始终不肯低头,假装看不见月亮也好啊。
          我跟他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大年三十。
          除夕之夜,整座城市张灯结彩,漫天花火接连冲上夜空,轰然炸开,绚烂的火光铺满整片夜幕。孩童的欢呼、爆竹的轰鸣此起彼伏,万家灯火暖意融融。
          李群每年春节都不愿回老家,所以我们约好,每年都一起跨年。我拎着年货推开出租屋大门,屋内依旧阴冷沉寂,只有一盏老旧台灯散发昏黄微光,光线对半分割开他的身体,一半浸在光亮里,一半沉在黑暗中。窗外漫天烟火,屋内却死寂无声,冷暖落差刺得人心头发紧,好冷。
        “李群,新年好!”我看着窗外的烟花,遮不住的兴奋在脸上洋溢。
         “新——年好!”李群对我笑着,他的嘴角又是一样的弧度,把笑挂在脸上。
        “过完年我准备动身去北京闯荡,换个地方,闯闯看。”我满怀期待地看向他,盼望他能放下执念,换一种生活。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对面冰冷的白墙,整张脸只有嘴角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没有半分波澜:“我?我……还是在广州吧。画画。”
          他眼底漆黑浓重,估计又是接连几夜通宵作画。我忍不住开口劝道:“整日闭门不出,守着满屋子卖不出去的画,就不想出门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吗?”
        “那不是我的世界,我想安静一点。”他握紧手中的画笔,手指一松一紧,反复僵持。
         烟花不断腾空炸裂,绚烂光影在玻璃窗上一闪而过。两个人并肩伫立在窗前,长久陷入沉默。李群又不说话了,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我记不太清了。
          僵持许久,依旧是我先打破死寂:“你给我的那些画,是什么?我看不懂。”
       “随便画的,没关系。”李群避开我的视线,低着头。
        “你怕是太过沉迷自我表达了。追求精神自由没有错,但没必要把画面搞得如此扭曲怪异。”我疑惑的看着他,不理解。
          他沉默良久,低声吐出一句话:“我在画自己。”
         “画自己?你是月亮啊?”我以为他又在说虚无缥缈的梦话,漫不经心地托着腮打趣。
         “嗯。”李群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你就不能说句话吗?总是满口晦涩的句子,我听不懂。”我不耐烦地说。
       “我说了,只是你从来没有认真听见。”
       “我没认真听?那你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西西弗只有不停推动巨石,才能证明自己真实活着。一旦停下,整个人就会坠入无尽黑暗。”
       “不要总是拿哲学来逃避现实!”我的语气越来越急躁,“只要肯迈出这间屋子,踏踏实实谋生,有什么活不下去!”
         李群慢慢低下头,双手缩进衣袖,不停地来回搓动,肩膀也不住地颤抖。月光斜斜切割开他单薄的身躯,明暗又割裂。
       “如果我不画画了,里面就会很黑。”
       “开灯不就行了。”我重重叹出一口气,满心只觉得他太过偏执。
          他好像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抬起通红的双眼,声音哽咽:“我一直记得我们年少的约定,我们说好要一辈子画画,要当画家。”
         年少回忆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画室的凤凰花、互画的肖像、抽屉里堆积如山的欠条、被迫封存的画笔……我的脸颊瞬间涨得滚烫,胸腔像风箱一般剧烈起伏,愧疚与烦躁交织在一起。
         “我没有背弃约定,可脚下的六便士实在太重了,我扛着一大家子的生计,别无选择!”我皱紧眉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我连六便士都拿不起来!”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
         积压已久的愤懑彻底爆发,我口不择言,锋利的话语脱口而出:“不是你拿不起,是你不愿意弯腰!你常年依靠弟弟接济过日子,整日把自己锁在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除了我偶尔来看你,还有谁理解你,没有人牵挂你!”
         他望着窗外转瞬即逝的烟花,泪水汹涌而出,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天亮之前,总要熬过一段无边无际的漫长黑夜。我不想再等了。”
          我被这番压抑的氛围搅得心烦意乱,完全没能读懂他话语里的绝望。“我听不懂你这些莫名其妙的感慨,就这样吧。”
      我狠狠一脚踹翻脚边的木凳,摔门愤然离去。
       厚重的铁门轰然闭合,门外是满城喧嚣的烟火,门内只剩下画笔重重砸落在地板上的闷响,如石块坠入深潭一般,沉重又清晰。
         我走得很远了,楼道里的回声渐渐消散。
狭小的画室重归死寂。李群蹲下身,捡起摔在地上的画笔,一遍又一遍擦拭画布,把未说出口的话,一笔一画刻进最后一副画作里,又在画布背面写下一行行短句。窗外烟花散尽,长夜漫漫,他独自对着满墙画作枯坐到天光微亮,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从那天争吵结束之后,我整日奔波于各地谈生意,再也没有踏入过这片城中村窄巷。我刻意避开所有和绘画、老友相关的回忆,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拌嘴,等过些时日,我们自然会重修旧好。
          日子平静地向前流淌,直到开春后的一个清晨。
          今天,太阳又照常升起。我急匆匆出门赴约,转身时不慎撞到靠墙的书柜。一摞被油布包裹着的尘封的油画散落一地。我弯腰捡拾画作,火焰、冷月、枯树、扭曲的人脸一一映入眼帘。
再往下翻,这幅画应该是李群给我的最后一幅,画面中,阴暗的天空,严肃的乌鸦,腐烂的树枝……这幅画给人的感觉很奇怪,树枝是死的,但乌鸦又是活的。我又看了几遍这幅画,还是没看懂。突然,我瞥见画的右下角有一处痕迹,反复擦掉又反复画上,我左右倾斜画,让光线更集中,仔细看着这道痕迹,好熟悉的感觉。突然!我的眼睛猛然睁大,心脏骤然猛地一缩。这道痕迹是我和李群读美院时约定的秘密暗号,一道浅浅的问号,是他反复描摹、反复擦除的求救。后知后觉的恐慌瞬间攥紧了我的四肢。僵硬的笑容、不停颤抖的双手、欲言又止的嘴唇、一句句晦涩的独白,所有被我忽略的细节连成一条锁链,死死勒住我的喉咙。
         他一次次向我伸出手,我却一次次转身离开。
         我攥紧油画,不顾一切朝着城中村狂奔。狭窄的巷路依旧潮湿泥泞。皮鞋踩在水坑上,哒——哒——哒。
          出租屋的木门虚掩,没有上锁。我猛地撞开房门,满地散落的画具还沾着未干的颜料,画笔静静躺在地板上,主人却再也无法提笔作画。
房东斜倚在门框上,语气满是嫌弃与不耐烦:              “这人前几天割腕走了,血流得满地都是,这间屋子沾了晦气,往后怕是很难再租出去。”
          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我直直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喉咙灼烧般剧痛,发不出半点哭声。视线空洞涣散,整个人麻木地挪回家里,唯一的念头只剩下画布背后的字迹。
         我慌忙把所有画作逐一翻面,一行行潦草的小字依次浮现,日期严丝合缝的对应着我们最后几次相见:
     “1月18日,笔杆还是热的。”
        我把其他的画都反过来,原来都有一行字:
     “1月30日,我的手发抖,调不出白色。”
     “2月16日,冷漠的冰把颜料冻住了。”
     “3月24日,画别人的脸,越画,越像镜子里的我。”
      “4月17日,笔掉了,不记得是第几次了,捡不起来了。”
         ……
        指尖轻轻抚过一行行字迹,仿佛握住了李群冰冷僵硬的手掌。积蓄已久的泪水决堤而出,洪水一样倾泻而下。
        自此往后,我常常坠入那场永无止境的梦境,梦里也常常有雾,浓雾阻隔了你我,你举着画笔拼命呼救,我却始终无法跨过那层白雾。
     “你到底在画什么?”
     “我在画濒临坠入黑暗的自己。”
     “颜料是什么颜色的?”
     “我调不出白色,但也会用红色。”
       那幅乌鸦油画被我精心装裱,悬挂在书房正中央。这场梦,这片大雾,这满室遗画,永生永世都在督促着我赎罪。
        ……
        我今天又梦见李群了,他还是在画画,我就站在这边,看着那边的李群,静静地看着。
        4月17日,见到李群了,活着。
        我把李群的骨灰撒去了云南的洱海,他在水里飘啊,飘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