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默·查理,10岁,美国人。父亲和母亲都在工厂做工。我还有个弟弟,8岁,和我一样,还在上小学的年纪就出来上班了,像个大人一样。
扫烟囱,挖煤矿,看门,纺织,厨房……凡是能挣钱的活我和弟弟都干过。别人说什么机器,利润,人工,成本……他们说的那些我都不太明白,只有机器还算认识,每天都与它打交道,老板说它哪里哪里好,我却觉得老板不懂事理,朋友生病了,机器也不关心一句,机器是好人吗?我不明白。
马路又是湿漉漉的,天空总是低沉,我抬头望天,天不说话,只是愁眉苦脸。它的眼泪滴到我的脸上了,又要跑去工厂了,如果迟到了,老板生气了,今天的活又白干了。我牵起弟弟的手,加快奔跑。
隆隆隆……“约翰,水开了”……嘶嘶嘶…… “乔夫,快起来”……咔咔咔……机器运作的声音,工人呼喊的声音,同伴微弱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我每天都能听到。刚开始还觉得吵,后来,慢慢的,听习惯了,也觉得安静了,工厂里除了工人,老板和机器,也没有其他人会听到这些声音,不管你说什么,都传不到外面去。
“默,默……你在哪?快把那桶水搬过来……”杰瑞叔叔在叫我干活了。绕过庞大的机器和滚烫的水桶,我来到那桶水面前,它比我矮一点,但体型比我大,我叫来弟弟帮忙,一人提一边的拉环。两只手紧紧抓住拉环,指间瞬间变成了青白色,腰背用力抬起,喉咙发出一生闷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行,太重了,我们抬不起来。又试了一次,手指被勒出了一道血痕,还是抬不起来。“默,默,默!快点,你在干什么!”杰瑞叔叔还是没有改掉他的坏脾气,总是催我们干活,像魔鬼一样,稍有慢动作,就露出魔鬼那恐怖的面色。弟弟年纪小,害怕,我摸摸他的头,安慰他没事,大声回应杰瑞叔叔“马上就来”,又继续抬水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让开,前面的,快让开……”我回头看,是牧利叔叔抬了一箱重物往这边赶,过道狭小,我和弟弟左右避让,还是没能满足牧利叔叔的要求,他脾气急躁,不耐烦了,用箱子猛的撞开我们,径直往前走。我身体失衡,没站穏,幸好弟弟扶住我,不然半个身体都要被开水烫伤了。皮肤很快泛红,细密的刺痛感顺着血管迅速蔓延,猩红的血泡,熏黑的手臂,怎么看都很刺眼。弟弟哭了,他抱着我哭。我用另一条手臂抱着他,没有说话。咚……咚……咚……是杰瑞叔叔,他大步流星地走来,厉声质问我们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把水搬过来?“哥……哥哥……受伤了”弟弟边说边哭。“没用的东西!”杰瑞叔叔一把推开我们,自己去抬水了。他绕过我们时,看到倒在地上的我们,他只是嘴角紧绷,眼睛像火一样凶狠。牧利叔叔就在机器的后面,我看到他了,和他对视时,感觉他的眼睛比冰还冷漠。机器的声音很快就淹没了我和弟弟的哭声。
机器的红灯亮,熄,亮;英国的天空亮,暗,亮。每天都是一样的步骤,没有变化。到了1912年,我听大人们说有艘巨型游轮,叫什么泰……泰坦尼克号,说它巨大,奢华,永不沉没。我不太关心,只当是神奇小说。每天回家,还得帮母亲做家务,想想今天的工资能不能买到明天的食物。
“嘿,杰瑞,你听说了吗?那个泰坦尼克号!”牧利叔叔问。
“听说啦,怎么?”杰瑞叔叔答。
“没什么,有人说它在招工,不如我们去试试?”牧利叔叔又在计算他的小算盘了。
“试?泰坦尼克号是我们三等舱能去的?”杰瑞叔叔尖声反问。
“三等舱……三等舱也能发财!”牧利叔叔自信回应。
“总比干死累死的好吧。老板也不是人,就这么点工资打发乞丐呢!”一提到老板,他们的脸色都像黑黑的死水。
“它招挺多人的,不如……”牧利叔叔眯着眼睛看向我们,像在打量一件满意的商品。
“你说他们?”杰瑞叔叔也盯着我们,他明白牧利叔叔的意思了,小孩好控制,说点好话就把工资交给你保管了。
我和弟弟不敢和他们对视,继续干活,假装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们朝我们走来,都眯着眼睛笑,发黄的牙齿,黑色的嘴唇,油油的肥脸,真像恶魔在人间。
“小朋友,想不想回美国的家呀?”杰瑞叔叔满脸堆笑地问。牧利叔叔附和。
弟弟躲在我的身后,很小声地说,哥哥,不去。杰瑞叔叔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弟弟说话,脸色瞬间阴沉。牧利叔叔推了推他的手臂,他又恢复了满脸笑容,两边的嘴角一起向上弯,像是排练过的一样。杰瑞叔叔和牧利叔叔分别抓着我和弟弟的肩膀,拎起来,放下,和他们一起走。他们扔给我们两颗糖,我撕开糖衣,把糖放进嘴里,很甜。
他们把我和弟弟带到锅炉房,安排给我们运煤的工作。说实话,这里和工厂一样,都是工作,机器,黑烟……只是这里比工厂暖和,也许是因为有火吧。谁知道呢?赶紧拉完这车煤,握握弟弟小小的手,他一个人可拉不动一车煤。
警报声突然响起,人群突然混乱,尖叫声突然炸响……我握住弟弟的手,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快!快到这来,船要沉了,快跑!”
人群马上炸开,他们都慌乱地跑。我看见杰瑞叔叔和牧利叔叔也拖着笨重的身体跑出去,身体一晃一晃的,嘴里不清楚地说着,这里,还有,人呢,我,救我。我出来了,关门吧,没人了,不想被淹死。不关我事。
人群从我们身旁经过,推搡,摔倒。咒骂声,哀嚎声,呼救声。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好像没有。
就这样吧。
门口的灯光暗了下去,我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头等舱的伯爵和贵妇人慢慢地穿上救生衣,慢慢地走出来,有的嫌三等舱的人臭,捂住了鼻子,有的讨厌外面的冷风,披起了厚披肩。他们慢慢地上救生船,时刻保持仪态端庄。锅炉房的人?他们可不在乎,让泰坦尼克号航行的可是大名鼎鼎设计师老爷,关他们那些个挖煤的什么事?我们享受就好了,脏活,累活就让他们那些的三等舱的去干吧!三等舱的铁门紧紧地锁着,男人的愤怒,女人的无助,婴儿的哭泣……在向上的楼道里久久回响。
海水漫过了脚踝,小腿,腰,胸口——好冷!脑海中闪过家的床,父亲的背影和母亲的脸庞……他们都还好吗?希望一切都好!
紧握弟弟的手渐渐冰冷,嘴里的甜味渐渐消失。算了,爸!妈!你们坐在太阳底下吧!
漂在海上的人有没有获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家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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