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4世纪,法国的一个无名小镇。

17岁的爱德华——不,那个时候他还不叫爱德华,他叫艾杜瓦(Édouard)——光着脚在野草地上奔跑,金色的发丝在空中飘扬,湛蓝色的眼珠映照着同样美丽的天空。他手中捧着一束雏菊。准备带回家给爱他的父母。

路过家旁常吃的餐馆时,一个老头笑眯眯地朝他打招呼。

“艾杜瓦!今天又这么急匆匆的,是回家去找爸爸妈妈吗?”

“嗯!他们在家里等我!”艾杜瓦点点头,脸上容光焕发。“约翰先生,今晚您还会讲那些充满魔法的精灵和会唱歌的人鱼的故事吗?我真的很喜欢听!”

老头——约翰先生——听到这话,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堆到一起了。他喝下一大口啤酒,打了个饱嗝,充满怜爱地摸了摸艾杜瓦的头:“当然啦,小艾杜瓦。老约翰这里还有更多好听的故事,你可是我唯一的听众,每天都要来啊!”

艾杜瓦眼睛亮亮地连连点头。“我先回家了,约翰先生。家里人还在等我。”他向对方展示了自己采摘的雏菊。

“去吧去吧!”约翰笑着点头,看着艾杜瓦消失在街角。

艾杜瓦喘着气回到家,把采摘来的雏菊放在桌上的花瓶里。他的母亲笑着转过身来,端着散发着麦香的面包;他的父亲招呼两人坐下,开始讲在农田里和别的农夫谈到的逸闻趣事。一家人其乐融融,欢笑不断,仿佛这样的时光永远不会结束。

夜晚,等父母睡着了,艾杜瓦就会偷偷打开大门,溜向那个半夜还灯火通明的酒馆,听约翰先生讲故事。他什么故事都讲——历史、小说、神话,而且每一个故事都栩栩如生,每次都让艾杜瓦听得着了迷,直到凌晨才打着哈欠回家。

 

但这一切的宁静都在几天后被一个神秘访客的到来而打破了。

“约翰先生!我来——”艾杜瓦刚锄完地,手上还沾着泥土,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酒馆,然后愣在了门口。

因为在老约翰惯常坐着的那个位置上,那位风雨无阻的老先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人。他有着一头黑色的直发,仿佛最深邃的银河,有几缕垂落到肩膀上;而他的眼睛则是无机质的灰色,最黯淡的色彩在它面前都要自惭形秽;他锋利的下颌线仿佛能扎破人的灵魂,让艾杜瓦也不禁战栗起来。那个人穿着朴素的长款礼服,礼服摆垂到小腿上。最令人瞩目的是他的肤色——即使法国白人的肤色已经算得上是浅白,而他的却像一张没有色差的白纸,令人感到刺眼。他被袖口花边覆盖的手中拿着一杯果酒,优雅地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正在喝酒的人们。

艾杜瓦怯生生地走过去,强迫自己面对那个高大的男人。“您好……请问您见到约翰先生了吗?是一位年龄比较大的先生,每天都坐在您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讲故事。”

“‘约翰先生’?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男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如水,嘶哑滑腻,令人不适。

“……”艾杜瓦攥紧了衣角。

“怎么了?”男人似乎对他很感兴趣,偏了偏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直指艾杜瓦的心窝。“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以前总是有个人给我讲故事,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会来。”艾杜瓦抽噎起来,眼泪砸在亚麻布的衣服上。“可是他今天突然不在了……我从未遇到这种情况……我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来……我好想他……”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艾杜瓦抬起头,挤掉眼泪。他在那个男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淡漠、轻蔑和一丝兴趣般的东西,但那组合体转瞬即逝,最后只剩下一种占有欲般的空洞,那眼神仿佛在说:

他是我的,我要占有他,要让他成为我的,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你想听个故事吗?”男人突然开口。

艾杜瓦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男人也有故事。虽然他对陌生人抱有警惕,但是故事的诱惑摆在前头,让他的好奇心超过了难过和恐惧。“什么故事?也是类似于精灵那样的故事吗?”

“不是,是关于一种……潜伏在黑暗中的永生族的故事。”

“永生族?”艾杜瓦来了兴趣。“你是指能一直活着的那种人?”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男人轻描淡写地说。“不过……那些‘人’比你想象的更加神秘,更加优雅,也更加……强大。”

“那他们都干什么呀?”艾杜瓦已经坐到了男人身边的高脚凳上,晃着双腿,湛蓝的眼睛大大的,看着对方。“活的那么久,一定很无聊吧?”

“他们……干什么呢?”男人的脸色突然暗沉下来。“我怎么会知道呢?他们全都离开了我。”

“离开……了您?”艾杜瓦呆呆地看着对方。“您在开玩笑吧?这不是故事吗?”

“故事?故事也有可能是真的,小家伙。”男人笑了笑。“来杯酒吗?”他把自己手中的果酒递给艾杜瓦。

艾杜瓦愣了愣,然后腼腆地笑了。“先生,我……不喝酒。”

“不喝也没事。”男人收回酒杯,一饮而尽。“你知道那些不死的家伙们,他们喝什么吗?”

艾杜瓦很疑惑,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提到这个话题。“……水?”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男人闻言大笑起来。“水?不不不小家伙,他们不喝水。”

“那他们喝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脸,看向窗外那条已经沉入夜色的街道。酒馆里的嘈杂仿佛离他们很远。

“他们已经存在了很久,久到任何人类的文字都来不及记录他们的开始。”他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杯沿,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平静,“帝国崩塌了,他们还在;瘟疫来了,他们无恙。他们见过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多的悲欢离合,亲眼看着彼此,以及所有他们曾爱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消亡。”

“那他们不孤独吗?”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动,那不算是笑。“孤独。”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人们总是把孤独当成一种可以被填满的空洞。其实不是。孤独是一种物质。时间越久,它就越重,压在身体里,压在骨头缝里,慢慢地,和你长在了一起,不能剥离了。”

“但他们仍然活着,不用面对死亡……面对未知的恐惧。”

男人转过视线,那双无机质的灰色眼睛对准了艾杜瓦。“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从未睡着的人?他的眼睛里永远都是清醒的,清醒到透明,透明到空洞。不死,只是意味着一直清醒,就像一个永远失眠的人,永远无法获得喘息的机会。”

艾杜瓦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不自然,唇角微微上翘了一些,“真的不喝点吗,小家伙?你一直在发抖。”他又跟老板要了一杯酒,递给艾杜瓦。“喝吧,今夜天冷。”

“这是……”

“果酒。”男人漫不经心地收回手。

艾杜瓦盯着那只杯子看了一会儿。室内的炉火正旺,但他只感到一阵无来由的寒意从脊背蔓延上来。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道声谢,找个理由离开,回到父母身边,睡一觉,明天就把今晚这个古怪的男人忘得干净。

但他没有。

他伸手拿起了那只杯子。液体在他唇边温热,带着一股近乎陈腐的甜,不像任何他喝过的果酒,却又奇异地不令人排斥,反倒有一种令人昏沉的、想要继续的迷醉感。他放下杯子,准备说什么,才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僵住了。

烛光开始模糊。男人的轮廓在暗影里越来越不真实。

艾杜瓦想说话,想站起来,想问他究竟做了什么,但所有的念头都像浮在水面的枯叶一样,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入一片没有温度的黑暗。

 

他醒来的时候,炉火已经熄了,只剩下烛台上最后一截蜡烛燃着,烛泪垂到了台底,凝固成一小堆白色的丘陵。

他的脑袋沉甸甸的,像是被填进了什么东西。他扶着椅背站起来,环顾四周——

那个男人不见了。

高台上那两只杯子还在,空空地放着,杯壁上残留着暗红的痕迹。酒馆里只剩下几个睡着在桌边的酒鬼,和夜风从门缝吹进来的细微声响。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那个男人真的走了,确认今夜不过是某种奇异的,喝多了之后才会有的梦。

但那两只空杯告诉他,不是。

 

约翰先生消失的那个傍晚,艾杜瓦没有怎么放在心上。老人年纪大了,或许身体不适,或许是回了乡下的女儿家,这样的事情在小镇里并不少见。

可是第二天,约翰先生还是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五天的傍晚,艾杜瓦在镇子东头的小巷里找到了他。

他当时正是那条路回家,拐角处有一只野狗在低声嘤咛,他顺着声音绕过去,就看见了那个人。

约翰先生倒在巷子深处的积水里,背靠着一堵发霉的石墙,手边还散着一只木质烟斗。他的眼睛微微睁着,像是在出神地望着头顶那一方狭窄的夜空,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脸颊凹陷,皮肤的颜色像是风干的粘土,每一根血管都清晰地浮在皮肤下面,像枯树枝,像破裂的河床。

艾杜瓦跪下来,颤抖着拉起他的手,才发现那只手已经凉透了,轻飘飘的,像纸糊的。

他的脖颈上,有两个干净的穿刺孔。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翻倒的杂物,只有地上那一小片暗色的污迹——不是泥,是血,已经凝固,已经变黑,像腐烂的树脂。

艾杜瓦俯下身,把脸埋在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掌心。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一下一下地颤抖,像一根被风持续吹着的细芦苇。野狗已经跑远了,小巷里剩下的只有积水的腥味,和从街道另一端传来的遥远的人声。

约翰先生说,好故事是永远讲不完的,因为世界比任何一个讲故事的人都活得更久。

而现在约翰先生走了。

世界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