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真理到头事也少见呐!”——走在后头一角抬棺的中年男人,一脚却还踩在泥土上。一支烟还没灭断,又急忙接上递来的下一支烟。
  他谈论话头的样子——嘴巴下凹,鼻子拉在嘴巴的位置,鼻子和嘴巴往外突突冒着白烟。布着烂料,头发许久没洗,成了一锅糊掉的稀粥。他谈论的对象是一个蓝色眼睛,头戴白头巾的新疆人。听到前面紧锣密鼓的吆喝声后,又移步跟了上去。回归人流后,成了棺材土上下颠倒,其中之一的一个轮子——“事前事后,没什么两样。棺材装前装后,都是一样重。”
  那个抬棺的汉子落在最后一个,不是因为鞋带掉了,而是烟瘾犯了。中间停下的空白里。他们喝水,吃饼,用毛巾擦汗。口口相传墓地要到了,不会远了。可顶着太阳又硬走了半个时辰。
  送葬队伍里,最前头是灵桌上的老先生,手里拿一根白幡。不敲锣,不念经。引着一路人,在太阳底下,往河边小路走。撒纸钱的两人,一高一低,是镇上一对聋子兄弟。他们高高抛起黄色的纸钱,口里叨叨两句,空有雨声不打雷。所以前一头部分根本没声音。纸钱落在枝头上,落在荷叶上,落在前头人的脑袋上,落在棺木上。落在棺木上,四个抬棺的汉子一人一肩头,勾手把四个方位整理得干干净净的。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整齐吆喝着,像马匹舞动的腿。没有男眷,没有女眷,没有亲友,只有热合曼头戴白巾,低着头走路,成了队伍最后头的一部分尾巴。没有谈论,没有喧哗。整个队伍像个坏掉的波浪鼓,高潮部分吹响在中间——在四个汉子的脑袋上响亮。他们一路吆喝着,整齐划一,到了横在东边的崖口时,气息突然断了。连低头走路的热合曼也不见了。

  那时少有几个富有同情心的街坊邻居是从开始时就跟队伍后。大多人,他们从东边的一排排黑洞洞的窗户里探出头,四下打望。一些目光大胆的人打开房门,走上街道,一同融入,成了尾巴。
  走到镇边路口,前头的老先生叫停队伍,似乎紧张密谋什么。等头上的阴云飘走后,队伍继续前进。他们不知道棺材放下的人是谁。他们只因图个好奇和热闹。我久居的镇子也就这样。连死人的事也不明所以地去掺一脚。说说笑笑间,队伍走到跨出镇东的第一条石桥。此后还要过两条石桥,一条木桥。他们开始紧张地站立不动,其中一些人低声相传,相传看见热合曼。
  最令他们心色共俱的是,热合曼戴的不是绿色头巾,而是白色头巾。他们这才恍然大悟,悻悻离开队伍,慌乱往回赶。一些自觉倒霉的人还在下过雨的稻田里洗净手,再准备离去。于是队伍继续前进。尾巴只留热合曼一人独行了。
 
  我自觉不会被发现。我不认识送葬队伍里的任何人。他们生疏的面容让我陌生。所以他们没有认识我的条件。当然,这也多亏于另一个聪明的我的告知——长大后学习进行伪装。我戴了一顶帽子。帽子是在米芒店里借的。
  原来店里的前台是个举止温柔的精致女人。现在换成个我从未谋面的男人。不是米家的人,也不是盛家的人。那会儿,熟睡中的我即将到达梦境的边际。锣鼓哄天的敲击从东边一界响起。起初我只是认为在驱赶山上野猪的炮仗。可从我身边转过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跑着往东边去。似乎是一团蚊子往那边飞去。我还躺在谷场上不肯动弹。为一户人家看守了半月的谷场。他们给的很钱挺响,除了我,也不太信赖别人。这些场上的琐事成了我一个人的。我除了和路过的狗讲讲话,还有睡大觉。这可比镇上大部分人善良——连吃一口干粮都嫌水多。呵,他们可真大气。
  那时,长途旅途落下的劳累,让我看这个世界云里雾里。想的都是些无关紧要,却在一段时间内执着困惑我好久的事。我起身一同往东边走去。我听见一声最为尖厉的声音,倒不是乐声,也不是人声。只是在中午一声憾天震地声音。我想起父亲已经离开镇子,也许现在在县城里某个角落遛弯。无限悲哀的是,他连通都没通知我。
  我跟着队伍来到镇子边上的路口。无法用言语说清的是,我何必要跟随他们来到此地?可能我也有了镇上的人无所事事的性子。不单包括我,也包括我父亲,还可能包括许多人。我根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谁,是真死还是假死。也不大清楚这是否是弄虚做实。自从我安定下来一段时间后,总会在隔三差五的时间看见镇上有剧组在拍戏。几杆摄影机,直抵演员脑门,摆上各种夸张奇异的动作——可这次我并没有看见闪亮的摄影机,只有一群群和连绵不绝继续涌入的人。由此我断定,里面的尸体一动也不动了。

  在路口停下的时间里,我看见两个熟人。盛春和米花。米花是米镇首富米芒的女儿。比我俩小个半岁。米花是个火辣的姑娘,和盛春文静的风格简直迥然不同。他自然没见过河波,也许知道河波的事,也许也相闻过河波自生下来奇丑无比的面貌。但被送进中学时,我敢打赌,他还被关于盛春的秘密蒙在鼓里,毫不知情。过去这么久,还只有我一人知晓其盛春的秘密。
  话说熟人,只是面熟。只顾认得,不大了解。只想得起名字,认得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令我无比意外的是,她俩双双向我看过来。米花咬着手指,在几米开外的石墩上,直勾勾的看着我。几秒之后,她招呼状况之外的盛春,一同向我走了过来。
  她们穿着崭新的校服,直挺得站在我跟前。我用手盖紧帽子。又想起帽子是从米家店里借来的,就更加自愧不如了。
米花说:“把帽子摘掉。”
  我分析不清她们此举的意图。可她们肯定是认得我了。认出我是这个镇子上,曾发生过的一个笑桩。她们邪恶的笑声,像来自别处,在别处生根发芽的恐怖势头。原来我一股傲气,不会正眼去看她们。如今,我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你谁?”我问,可还是软下身子去。
  “摘掉!把帽子摘掉。”米花又说。
  “我们知道你是谁就成了。快把帽子摘下来,不然——”盛春停下来,也许看向了谁,可能是米花,又说,“不然我们就大叫!”
  “对,大叫!这样他们又要来脱你裤子了。”米花嘿嘿一笑,像是计谋得逞般。
  于是我不得不摘下帽子。光秃秃的任由她们看去。我努力抬眼去看她们。她们的眼睛大同小异,疑惑或者兴奋。转过去!米花说。他们开始研究起我背后的构造。米花水一样的大眼睛紧盯我时,我感到的不是往日的脸红,而是一种耻辱。天大的耻辱。
  “我以为你出家了。”盛春说。
  “没有。”
  “那你去哪儿了?”米花问。
  “一直在镇上。”
 我把头埋的更低了。
  农田里一条流动的小溪被众人挤满。他们用容器过滤杂质后,把溪水几乎是一饮而尽。我也在这条小溪上喝过水,那时我几乎要中暑了,溪水冰冰凉凉,贯彻我的喉咙,可以尝出些甜头。盛春开始打量我摘下的帽子。我把帽子恭恭敬敬的递上去时,盛春问帽子哪来的。
  “偷的?”
  “借的。”
  “为什么戴帽子?”
  “天气热。”
  盛春升起疑心后,开始越靠越近。天上阴沉下来的乌云,一朵接一朵,铺天盖地往我们袭来。盛春靠近时,传来一股花香的热浪。我闻到她辫子的味道。味道在隆起的乳房前浮沉不定。她把帽子还给我,米花一把抢了过去。米花大叫,认出这是她家的布料来。
  “偷的我家的?”米花对盛春说。
  “他说是借的。”
  “你要让他亲口告诉我——这是借的,不是偷的。”
  ——“这是借的,不是偷的。”我说。
  米花对着盛春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她们异口同声,原谅我了,勾着我的胳膊往前头挤去。
  左边是盛春,右边是米花。
  盛春问,你在镇上?我点点头。又问,学校没见到你。我为自己辩解,告诉她我已经不学了。老师也走了?米花问这个问题时,一时半会让我头晕目眩。我无比天真的认为自己又快要中暑了。等反应过来时,父亲讲课时固执的脸无比清晰的浮现在我面前。我只好点点头,再也没有勇气说什么了。
 
  她们引以我来到尾巴前头,这里至少前前后后排了将近20个人。这些人不约而同的来到这里,如同乌云一样成团聚集。
  前方是看似乱作一团的葬礼队伍,由于人数稀少,也不见得停下的场面有多乱:四个汉子赤身坐在棺材两头,用毛巾盖在肩膀上,同有色般的胸膛前,汗水啪嗒不止滴落在地面。棺材前头有两个左右移动的大脑袋,他们的动作总算要晚一步。手里折叠成块儿的黄符纸像树叶一样洒在空中。那个老先生,此刻正端坐在一块石板上,抬着头,隔着黑色的镜片,观望头顶太阳的位置。那富柜子般大小的棺材,稳稳当当的停在路中央。棺材板反射下来的阳光如此明亮,好像一整个太阳住在上面。它跟前那个一直缄口不语的男人热合曼,正用手指疯狂抠搜土地里的石子。他头上的白色头巾像旗帜一样飘拂。
  在一些念想里,我总认为这是某一个人身份的证明。但在那时,我始终找不出与之对应的那个人来。如同我的记忆里,一瞬间有个无比珍贵的画面,避之不及地逃亡到天际。
  盛春说:“你知道那个棺材里是谁?”
  我看向那口棺材。与此同时,乌云退去。阳光重新洒满大地与山林。
  盛春没等我回话:“里面是河波。”
  大脑几乎成了一滩死水。河波。谁是河波? 棺材板下面的是河波。那是怎样一个人?盛春说这话的时候,米花为什么要偷笑,而盛春一脸平静。我应该笑么?还是笑吧。我转过头,对左边的盛春一笑。事实上,很多人和事,在过去几个月里我都记不起来了。但应属正常,再给我些时间,我也许会记起我是哪年哪月重新回到镇子上的。
  盛春看见米花笑,也看见我笑。米花捂着嘴笑完,这倒不让盛春奇怪。你笑什么?盛春问我,一脸吃惊。我以同样干涩的眼睛看着她,又看看那口闪亮的无比虚假的棺材。对呐,我笑什么。
  盛春说:“你不知道河波?”
  “知道吧。”
  “那是他父亲。”盛春为我指向地上那个瘫坐的男人,“你知道他父亲叫什么吗?”对于河波的接受,我花了好一会。尽管他是个怎样的人,湮没无闻。需要了解他吗?或者大言不惭的,这个人重要吗?米花唤回我,指指那个男人,又指指自己。意思让我去明白她。她说,她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是自己父亲手下的一个小贩,叫热合曼,是河波的父亲。但她说自己没见过河波。她把自己说的艳阳高照了。她十分自豪,称自己想看见和热合曼一样红脸赤耳的河波。
  队伍在一阵鸦雀无声后,又继续前进。在重量如山的热风中,弯弯绕绕。两旁丰盈的稻田里,长着千万张嫩绿的叶片,长了千万个无言的秘密。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盛春说。
  “你认识他?”米花问我。
  “小马呢?”盛春问我。
  “小马是谁?”米花问。
  ——“小马是我朋友。”我说。
  “那河波呢?”盛春又问。
  我无比疲惫的抬头看看向那口棺材。我再也不想走下去了。
  盛春说:“看来你没找到小马。”
  米花又问:“谁是小马?”
  盛春说:“希望小马不是下一个河波。”
  我没有再走下去,停在路中间。风从左边吹过来,也从右边吹过来。盛春和米花好像忘记了我,大步流星向前走去。一时间我再也控制不住那股莫名滚热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