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师父说,杀意不是剑意。

回想崖上飞瀑如布。我跟师父二人站在崖下的石岸边。水流激起的水花,顷刻间便打湿了师父的裙角。

我四岁开始跟着师父学剑,先学剑招,后学剑式。

师父说,我天赋极高。我问有多高。他抬头望向山楼,不语。

转眼十二年光景,我自觉学剑之途已然登堂入室,便请师父与我试招。

师父将我带至回想崖,并未出手与我比试。他用手指向飞瀑。我望过去,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同。

他沉声喃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但剑道并非如此狭窄。”他轻微停顿,随后说道,就在这崖后,有九道剑痕。

师父扬起袖臂,挥舞之间便将一侧的石头打向崖壁顶端。石头硬生生卡在山崖石缝间,一部分水流就此被堵住,瀑布被一分为二,就像是被剪刀从中剪开。

没了瀑布的阻挡,几道剑痕清楚地暴露在了我眼前。

他说,这些剑痕中蕴含着练剑的九层剑意,让我自行参悟。至于剑痕的来由,他只字未提。

我看向崖背,剑痕排列或竖或斜,有些相互交织,如河网密布;有些形影孑然,如重雷击地。剑锋或曲或直,有些像是刀刻斧凿、生硬粗粝,有些却又行云流水、圆滑自然。

我望向这面“伤痕累累”的崖壁,震撼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时至傍晚,我与师父围坐院内用食。

“师父,你说崖壁上有九道剑痕,为什么我只数出来八道?”我借机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是九道,没错。”师父缓缓说道,但并未与我道明。

“可是弟子愚笨,始终未有所悟。”我低落地回应道。

师父笑而不语。

当天就寝前,师父留下一句话:

“重意不重形,重势不重招。剑出无所名,剑来万古消。”

我站在院外远远地听到师父这句话,像是老和尚的一句偈言。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迎着夜色下的月光越传越远,消散在深林间。

两天后的清晨,我在明堂看到了师父的尸体。

屋内并无打斗痕迹,只他一人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微合,胸口插着一把剑鞘。我走近端详,鞘端入体三寸,正中膻中穴。虽说此穴并非致命的关隘,但一股劲力却以剑鞘为桥,轻松地震碎了师父的脏器。

我不知何时出生,更不知生在何地。自打记忆苏醒,便是师父和这一方竹林陪伴着我,还有剑,还有回想崖。

我的心里像是缺失一角。

涌上心头的并非悲痛,而是对师父殡天的追恨。

篱外的杜鹃红得正艳,像在枝头绽放的打铁花。我处理完师父的尸体,重新回到回想崖。

直到丑时三刻,我仍站在崖边,凛冽的溪流溅击着我的脸颊。这些天,我虽对崖壁剑意有所领悟,但仍觉得剑痕背后有着我无法窥探的隐秘。我便将这八道剑痕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

我手中握紧随意捡起的一根枯枝,凌空比画,一横一竖,模仿着剑痕的气势。似怒、似嗔,似狂、似醉,枝头凌厉的威势犹如醒来的猛虎,在群山间长啸。

我感受着林间激荡的溪流,似我体内的气海澎湃。

顷刻后,群山万籁俱寂。

我想,我该出去了。

 

贰

“世间剑道分为四境,砺锋、断金、忘形、孤峰。”

“常人使剑犹在剑形,砺锋、断金,为人翘楚;高人用剑已达剑意,忘形、孤峰,横贯武林。”

一辆马车上,一大三小,四名少男少女围坐在车厢里畅聊。年龄稍大的是一名青衣少女,正在手舞足蹈地为其他三名少年讲述她所了解的剑道渊源。马车前,仰坐着一名精壮男子,虽一手持缰,但身体却作假寐状,耳朵里听着身后车厢内声音叽喳,神情并未显露半分心烦,反而有些许惬意。

“这些境界是谁起的?”黄衣少年率先发问。

“这么奇怪的名字,肯定是一个奇怪的白胡子老头命名的。”另一名高瘦少年随意回复道,“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一个隐世的高人,偶然之间悟到精妙武学,就起了些稀奇古怪的秘籍名字。”

“为什么非得是一个老头,为什么不能是一个漂亮姐姐。”年龄最小的妹妹嘟着嘴问道。

“你懂什么?”高瘦少年嫌弃地瞥了一眼妹妹。

啪!一个巴掌落在了高瘦少年的后脑勺。

“小言说得对,当然有可能是一名神仙姐姐。”青衣少女捏了捏拳头,向一旁妹妹传递出得意眼神。

“万瑶!你敢打我。”高瘦少年猛地站起。“要不是我爹容忍你上车,你还在荒郊野岭里喂狼呢!”

名叫万瑶的青衣女子立身而起,与高瘦少年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黄衣少年端坐一旁,脸上并无表情。妹妹在一侧,轻轻拉扯万瑶的衣角。

嘶——

车厢外一声嘶鸣,驾车男子抓紧缰绳,马车急刹。

车内四人从车窗向前看去,一柄古朴的青铜剑已然深入泥地,眼前道路被此剑斩断。

道路两旁的林木间纵身跃出七八名黑衣剑侍,围在马车前方。

“奉令稽查!车上人员速速下车。”其中一名黑衣人持令喊道。

万瑶等四人在车厢内默不作声。

“官爷,车上是我几个孩儿,并无生人。”驾车男人躬身下车,一脸谄媚,双手摊在胸前,示意并无所持。“孩子还小,别吓着他们。”

“少废话!”队伍前列的黑衣男子收起令牌,厉声喊道,右手举起向其他人挥手示意。其他剑侍心领神会,拔出手中剑,围着马车默契收窄包围。

眼看身旁黑衣剑侍将近,精壮男子眼神瞬发凌厉。他一改刚才谄媚的身形,撑起身架子,一掌长拳打在最前列的黑衣剑侍身上。

眼前黑衣剑侍虽已将长剑护至身前,但迎面而来的一股拳风,让他睁不开眼睛,匆忙间用身前长剑接下了这一拳。

随后,黑衣剑侍的胸口传来碎裂的声音,他如枯叶被风吹起,沉重的力量将他一击击飞出主道。

其他黑衣人眼见此景,仅有一瞬的停滞,便涌向男人。

剑光笼罩在男人的视野。

男人一身横练的筋骨,如铜墙铁壁,在人群中凶猛冲撞。

【砺锋境】的剑侍。招式相接,男人试出了面前几人的实力。他双手似鞭,挥向左右的剑侍,两名黑衣人躲闪不及,才一碰上男人双臂,便身断骨折。

“爹。”一声喊叫从车厢内传出。

“待在车里。”男人回应间,一手抓住一名剑侍的长剑。剑侍当即想要收回长剑,但剑身仿佛泥牛入海,使出浑身劲力也抽不出。男人左手握紧剑柄,往自己身前一拽,右手凝心聚力,使劲递出。

眼前剑侍闪躲不及,当即殒命。

此番叫喊,吸引了先前持令黑衣人的目光,他从车窗内窥得黄衣少年的同时,更发现了站在一旁的青衣少女。

消息果然没错,此人正在车厢中。

持令黑衣人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匕首,并与剩下两名黑衣剑侍快速地眼神交流。

“我等借贵宝地,何至于此。”男人企图停战。

“呵。”持令黑衣人一声嗤笑,“既是借路至此,便该有借有还。”

“那就,拿命还吧。”

旋即,四人再次扭打在一起。三名剑侍两人作饵,不断吸引着男人的拳风。另一名手持弯刀的剑侍,不断向他攻来,虽然他几经闪躲,但还是无法完全躲避。几个回合下来,男人的腰间、后背、腿股便多了数十道伤口。

男人知道再这样下去,势必落败。

他一个弓步,以身为靶,将眼前两个剑侍的长剑夹于腰间。两人刚想逃脱,却被男人两手一把抓回,随后用两肩将二人击飞在地。

与此同时,最后一名剑侍将那柄匕首狠狠刺入男人腰间。

男人转身握住最后这名剑侍的匕首,同时握住的,还有这名剑侍的手。

他与这名剑侍在匕首上角力。男人用尽身体内的全部力量,把匕首扭转过去,并深深刺入剑侍体内。

战斗结束后,男人撕碎衣角,用力捆绑在腰间的伤口上,止住伤口汩汩的血流。他艰难正立,缓缓走向马车。

一阵破空声。

一柄带鞘飞剑凌空祭出,重重撞在男人背后。

男人一口血呕出,重重摔倒在地。

男人翻身向后看去,眼神迷离间,似见一名中年儒生朝他走来。

儒生捡起刚刚掷出的佩剑,用力一挥,重重击打在男人的胸口处。

无需出鞘,男人便在瞬间失去意识。

“蝼蚁。”儒生轻轻吐出二字,便向马车走去。

忽然间,林间枝叶战栗,群虫作鸟兽散。

中年儒生猛地转身,看向林间。

 

叁

我叫陈从。我的身上有两把剑。

一曰“龙雀”,一曰“且慢”。

前者是我从师父床下的暗格中取出的,应该是师父年轻时的佩剑。剑身用小篆写着“龙雀”二字。我曾在小时撞见师父安静地坐在床边拭剑,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而“且慢”则是我不久前才命名的另一把剑。这把剑出现在“龙雀”旁,剑旁塞着一张叠起的纸条。

我缓缓打开纸条,是师父的字迹:

“心无所定,意有所钟;碌碌忙忙,且慢且歌。”

我未领其意。

除此之外,我还带着当时插在师父胸口的那柄剑鞘。它既是凶器,也是杀器。

我独自走在前往青城的路上。

据说,青城是南派剑系的翘楚。既是用剑,自当识剑。这便是我此次寻仇的法门。

青城就在西南方,我循着丛林走去,林木愈发浓密。

我对尘世的俗事不感兴趣,但路途上偶然遇到的趣事倒可以让我对这世间加深了解。就像师父曾说的,因缘际会,皆在于此。

出山的第五天,我在路上遇到一起群斗,双方分别是一名男子与七名剑侍。众寡之间,倒让一场切磋较量有了生趣。

双方武力难以言表,一眼望去恍若蟋蟀相斗,毫无美感可言。可这名男子以一敌七的气势倒有些样子。

我看了很久。

原本以为战斗就此结束,却没想还上演了一出“黄雀在后”的戏码。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随手将佩剑掷出,击败了那名男子。

俗话说,生死有命。对于武道更是如此。

但这名书生掷剑的手法,让我想起了师父。师父同样是被一柄这样的剑鞘所伤。

既然如此,我与书生,冥冥间倒有一剑的缘分。

我拔出“且慢”,一剑递出。

山林顷刻寂灭——

书生倒在道路中间。我纵跃至其身前,望着他。

书生在闭眼前问我的姓名。

我说,我叫陈从。

他的表情好像有些迷茫。或许是从未想到会被我这个十来岁的少年一击击败,觉得有损颜面?师父说,读书人总是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这些已经与我无关。

书生受我一剑,命脉已断,绝无生还可能。

正当我准备离去,没想到刚刚以寡敌众的男子竟还有口生气。

他喊住我,想让我把马车里的孩子带到一个叫承溪的地方。

我说,我没时间。

我没有时间解决别人留下来的问题,我还要寻找自己的答案。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马车。然后轻声对我说,如果我是一名剑客,解答问题的线索或许也在马车里。

我望向车里,看见了那个名叫万瑶的青衣女子。

她的脖子上,悬挂着一条古朴的项链。

项链上,是一柄圆润的剑饰。

 

肆

车厢内,氛围沉重压抑。

万瑶轻轻地将小言抱在怀中。后者因为悲伤已经哭得疲惫不堪。眼前高瘦少年一脸呆滞,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战役中清醒过,而黄衣少年仍然面无表情。

万瑶看着这个驾车的少年。

不久前,驾车大叔战死。随后这个少年突然出现,仅一剑就斩杀了最后出场的儒生。

他说他叫陈从,接下来,他将把他们送到承溪。

万瑶说,她不愿回去,不愿不去承溪。

陈从说,他只负责把他们送到承溪。

两人再无其他话语。

承溪也在西南,离青城有七八十里的路程。原本陈从并不打算多此一举,但他最终还是接下了这趟差事。

并非那名用命守护这车孩童的大叔的话起了作用,而是这名叫做万瑶的女子脖颈处的剑饰项链。

陈从隐隐觉得配饰的形制有些熟悉。他需要了解清楚。

此去西南,平原入林丘,道路也十分坎坷。遇上迷蒙的湿雨,土地便更加泥泞。

车上那名叫做小言的姑娘,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过度,还是车外气候反复,似乎生了些风寒。她的额头高烧不止,睡梦中也总是呓语。

只是可怜一车的少年,和车头不谙世事的陈从都没有相关的经验,众人只盼早日赶到承溪。

万瑶抱紧小言,看她在睡梦中仍紧皱眉头,不免慌了神。望见此景,黄衣少年从袖中取出一节竹筒,启盖后,从中倒出了一支线香。

他又从车厢柜子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线香。

众人眼见一缕白烟飘起,一阵清淡的木香荡漾在车厢里。陈从在马车前赶着车,眼神微合,鼻腔中也留下了线香的味道。

不久,线香似乎起到了些安神的作用。小言缓缓安睡,神情较之前要放松不少。万瑶见此,也放下紧绷的心弦。

陈从一行人就这样走了半个多月。

一路南下,陈从清楚地知道始终有一群人在跟着马车。但碍于陈从之前的一次出手,隐藏在林间的人物并未露面,只是一路尾随,似乎在寻找时机。

陈从本无心关注这群人,但考虑到尽可能减少路途中的麻烦,他只能几次出手,将偶尔冒头的暗探清除。

这一切,万瑶都看在眼里。

而她也清楚地知道,这群人究竟为什么要抓自己。

 

伍

大半个月的行程后,终于见到了远处恢宏的城墙。

我掀开车帘,告诉这群少年,今天就能到达承溪。

还未进城门,我远远地看到有一行人在城外迎接。站在队伍最前的是一名佝偻老人,看见我们的马车后,眼睛里激动得快要冒出火花。

老人朝我躬身作揖。他身后一众人跟着做了相同的动作。

我停下马车,看着他们。料想应该跟我身后马车里的人有关系,只是身后几个孩童始终一言不发。

两队人马相觑良久,场面有些微妙。

我低声朝马车里询问,未见有所应答。

既然一言不发,那就是毫不相干了。我是这样想,于是就打算继续赶车。

只是马脚刚动,眼前众人立马警惕,他们手中握紧剑柄,似乎想要以武相争。

我拿起身旁的“且慢”。

“岳管家。”身后马车里传出声音。我听出是万瑶,放下了手中的剑。

万瑶掀开帘子,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她还没有说话,黄衣少年也探出头来。

突然,眼前众人一并跪下,齐声喊道:“蔺少爷!”

我看见他们的眼睛里只剩一种情绪,惶恐。

马车跟着岳管家一行人进了城。

后来,我才知道承溪是万家的地界,万家在如今掌事人万陆生的经营下,声望日隆,终成一地之主。而万瑶正是万家的千金。

一进万家大院,万陆生便赶来迎接。只是不管他有多热情,万瑶始终不理睬,径直向屋里走去。

我不知所以。只是跟着岳管家进了倒座房歇脚。

夜晚,天上的月亮时隐时现。我隐匿在漆黑的夜色中。

近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胸中郁气难解、气脉不畅,每次用剑都似乎有真气受阻的迹象。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

但想到这是我第一次出江湖,也许是路途舟车劳顿,也许是身体仍有不适,总之仍需要周身条理。

我在屋顶听到了房屋里的争吵,是万瑶和万陆生。

大抵是万陆生想要送万瑶去青城学剑,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安排。如果可以,万瑶可以成为青城第一女剑仙。

万瑶始终不愿,她不喜欢剑,更不喜欢练剑。

万瑶提到自己本已出逃,却被人找到。那些人并不是要请她回去,而是要捉走她。至于代价,她的生命也未必不可能。

万陆生反而觉得正是万瑶不学武功,才招致祸端。幸而他派遣的李氏父子找到了万瑶,只是可惜未落得善终。

我听出,万陆生所说的李氏父子,大概就是车夫和那名高瘦少年。

二人仍在屋内争吵,我只觉索然无味,便回房歇着。

 

陆

 

翌日清晨,陈从准备告别万家前往青城。

临行时,岳管家说万老爷和小姐早早就出发先前往城隍庙烧香,老爷走前特别交代岳管家要代其感谢陈从的一路护送,特送快马一匹,还请陈从不要见怪。

陈从倒没有在乎这些礼数。

陈从轻身上马。正准备出发,又突然想到万瑶的剑饰项链,便问其中缘由。

岳管家告知,那是老爷送给小姐的十四岁诞礼。虽是饰品,但实打实使用的是青城的铸剑工艺,加之其天外陨铁的材质,万分珍贵。

陈从了然。

此去青城仅有六十余里,不日便可赶到。

可陈从在马上始终心感不安。一来觉得万家有所蹊跷,二来是身体比去日更显疲惫。他只能缓缓徐行。

路过清溪涧,鲜血从陈从口中涌出。陈从方知自己已然中毒。

陈从连忙下马,在涧边打坐调息。他回想,自己始终有所警惕,更不知是何时遭人下毒。

虽然陈从知道打坐并不能解毒,可这荒郊野岭也别无他法。只能先稳住心神,不让毒气攻心。

林中草木簌簌作响。陈从心口一紧。

十多个黑衣人从林间跃出,将陈从围在中间,准备将其困杀。

陈从并未理会,静心调息。

他料想这些人并未直接动手,反而只是将他围困,应该是背后另有他人。

果然,片刻后一人从人群中走出。陈从抬眼望去,才明白为何众人没有动手。

走出之人,正是黄衣少年,他也是岳管家等人口中的“蔺少爷”。

“陈从,虽然你我并无恩怨,但从你插手此间故事时,命途就已然注定。”黄衣少年冰冷的声音在涧口回荡。

“你不出现,我尚且不明白。你出现后,反倒解了我的心头疑惑。”陈从双目紧闭,声音不疾不徐:“所以是你点燃的那支线香。”

黄衣少年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没想到陈从能够在瞬息之间便识破此局,但事已至此,他倒也无所顾忌。

“此香曰罂骨花,本是东夷贵族安神所用,但如果剂量控制得当,可以起到淤堵气脉、麻痹心神的功效。而且……”黄衣少年咬紧牙关,缓缓吐出,“武艺越高,中毒越深。”

陈从想到之前在马车中时,黄衣少年以安神为由,日日焚香,差不多坚持了一旬。众人都未有察觉。只是不知道,黄衣少年此举为何,又为什么埋伏于此想要围杀陈从。

“我和你,没这么大的仇恨吧?追着我杀?”陈从平淡地问。

“父亲想要以那姑娘炼剑,却又不好明面上与万家结怨恨。本来已经编好了一套谎话,哄骗万陆生。没想到那姑娘竟然偷跑了出去。”黄衣少年一边走,一边看着眼前的陈从。

“我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这桩心愿。如果不是你,早在一个月前我就将这群人带回了青城。可惜家中那名【断金境】的剑侍,可偏偏遇上了你,被你轻易斩杀。”

陈从这才明白,原来当初那场“黄雀在后”都是眼前的黄衣少年所谋划的。

“我惊叹于你的实力。所以,我更不敢轻举妄动。我知道,要论剑术,恐怕只有父亲出手才能解决你。但我想凭自己,让父亲知道——我的能力。”黄衣少年突然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黄衣少年摆了摆手,示意众黑衣人动手。

从始至终,陈从始终眼神紧闭。

 

柒

“你知道为什么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剑鞘吗?”

竹林深处,眼前老人素衣简装,神情泰然。

“有剑,就有鞘。就像有锋利,就有滞钝。否则,宝剑也就成为伤己的利器。”我自信地回答。

“话虽没错,但还可以再多虑一层。用剑者,最忌一味前冲。攻击使出七分气力,尚要保留三分余力。《易经》云‘亢龙有悔’,正是此理。剑锋再利,若是没有了阻拦,便会钝上三分;而有了剑鞘,剑锋才有了隐含的杀意,出剑才能如虹贯日。”师父将手中木剑递给我。

我接过剑,思忖着师父刚才的话。

“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断金境】”

师父摇了摇头。

“江湖海海,多少人一辈子止步于此。你以一纪之龄,将剑道四境领悟过半,是幸亦是祸。”

我低下头。

“太过执着于剑,就会丢掉剑鞘。”师父轻声叹息,然后缓缓说道,“砺锋断金,忘形孤峰。前者在器,后者在心。得器而忘心,得心而忘器,世人往往不可皆得,往往不可皆忘,修炼到最后,终究困住自己的心猿。”

师父闭上眼。

我感受到周边气流凝聚在师父身旁,他轻轻抬起手,只是朝前一挥,凌厉的剑气就从他指尖倾泻而出。

眼前狂风骤起、地脉震荡。我强撑睁开眼,看见面前整片竹林径直从中折成两半,断口齐平,如利刃斩断。

师父站在我身前,宛若金仙。

“陈从,对你来说,剑道突破的关隘不在剑。”

“剑道……关隘……不在剑?”我默念。

我在脑海中反复回想与师父在林间论道的场景。

尽管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我在那之后也达到半步【忘形境】,可偏偏往后再难有突破。

“不在剑。”

“不在剑。”

“不在……剑。”

突然一股暖意从心脉流经,似清泉回旋,又似罡风猎猎。我感受到周身的经络似乎融为一团,像溪流入海,顿入汪洋。

我听到林间落叶簌簌而下,听到溪涧水流击石,听到天空鹰隼用力展开羽翅……

我听见身边所有人胸口里猛烈的心跳。

慌张、惊恐、害怕……那是人类面对死亡最质朴的感受。

我感受到天地四合的脉动。我甚至可以操纵它。

既然他们害怕……

那就赐予他们……

死亡!

……

当我睁开眼,身边已经遍布黑衣人的尸体。

我起身走到黄衣少年面前。

他四肢抽动、满口鲜血、满脸惊恐。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口中嘟嘟囔囔、废话连篇,想让我绕过他。

我从胸口拿出杀害师父的凶器——剑鞘。

我问黄衣少年,认不认识这把剑鞘。

他不明所以。

我拿近给他看,他似乎想从这件事情上讨得我的欢喜。

他说,鞘口的封边处有匠印,那是他家剑炉独有的印记。

我对他说,好。

他好像误解成了我对他的夸奖。

我用双指指向他的心口,凝聚真气——

一道剑气从指尖猛然轰出,贯穿黄衣少年的身体,在他的胸口留下了拳头大的窟窿。

 

捌

蔺晨坐在青城山太平殿最高处的太师椅上。若打开山门,从这个位置能够一眼望到山下。

蔺晨坐在这个位置上,一言不发。他在等待自己的胜利到来。

两个时辰前,暗探来报,万陆生正带着万瑶赶往青城山。

这早在蔺晨的预料之中。

青城山是南派剑系的翘楚,这是江湖上公认的地位。但蔺晨不这么想,就剑道而言,青城山早已冠绝五岳,何来南派北派的旧执念。如果说是在半年前,他尚且不敢妄言,可现在……

蔺晨端起书案上的牛角杯,一饮而下,嘴角残余笑意。身旁侍从立马重新斟满。

他想到自己重回回想崖。想到自己的师兄温峥。想到二十年前的斗剑……

“一南一北,一横一纵。呵。一剑一鞘,相互制衡?”蔺晨嘴里喃喃道,“师兄,你真是老糊涂了。”

“报!”殿外来人传报,“承溪万家万陆生求见。”

蔺晨挥了挥手,传使退下。蔺晨端坐起来。

万陆生躬身趋步上殿。蔺晨定眼看去,万陆生身后还有一人,双手被缚,来人正是万瑶。

“小女任性,自小娇生惯养,温养出一身臭毛病。幸得掌教青睐,愿收小女为弟子,陆生感激涕零。”万陆生跪在台下,俯身敬言。

“万兄何至于此。快快请起,上座!”蔺晨一脸笑意。

万陆生起身坐在一旁的席坐上。万瑶虽不情愿,但也被拉至一旁,站在万陆生身后。

蔺晨和万陆生在殿内好一番攀谈。万瑶其间听闻,只觉心慌恶心,将注意力引向殿外。

少顷,两人谈毕,万陆生便向蔺晨告辞。

“承溪愿做青城前哨,为青城守好山门。”万陆生说完,再三斟酌后继续说道,“小女就留在此地,望掌教好生照料。不求武道有成,但求能有一世安宁。”

万瑶听着父亲的话,眼角逐渐湿润。

待万陆生走后,蔺晨收起笑脸,朝万瑶走去。

“你父亲还是挺关心你的。”蔺晨皮笑肉不笑,面对万瑶说道,“只是太蠢、太笨。”

“剑道恢宏,却没有女子的一席之地呀。”蔺晨转身坐回自己的太师椅。

万瑶惊异地看向蔺晨,心生恐惧。

“来人,既然阴主已然到位,就让她以身为炉,开始炼剑吧。”蔺晨平淡地说。

台下跑上来两个侍卫,准备将万瑶带下去。不管万瑶如何挣扎,始终无法摆脱,只能被人硬生生拉下。

就在此时,蔺晨突觉一丝不安。

随后,一记巨鼎从殿外飞了进来,狠狠砸在殿中侍卫身上。趁着大殿慌乱,万瑶急忙藏到一旁。

蔺晨只觉飞鼎眼熟,仔细一看,是青城山山门外焚香的巨鼎。巨鼎倾倒在地,从中滚出了一具尸体。

蔺晨看完,眼前一昏。地上躺着的正是黄衣少年。

正当蔺晨悲伤欲绝,准备探查来者何人,又一物件从殿外飞梭而来,蔺晨闪身躲开,此物硬生生砸进蔺晨身后的墙体中。

蔺晨扭头一看,是剑鞘。

蔺晨瞬间知道了来者是谁。

陈从从殿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他的背后只背了一把剑。另一把名叫龙雀的剑,此刻正在青城山巅,以强劲的威势震慑着整座山。

陈从进殿后,看到万瑶的瞬间,就明白了当初在万家门口岳管家所说的谎言。他扭过头,对着身后来人使了个眼色。来人正是当时马车上的那名高瘦少年李洪。

原来,在清溪涧时,陈从虽已斩杀蔺公子,但身上毒素并未清除。他通过调息护住心脉,但长久下去,毒素进入脏器,终要殒命。

就在这时,李洪从林间走出。

原来,李氏父子本是万家护卫,因为李洪与蔺公子年纪相仿,后来被调至青城山,作为蔺公子的贴身护卫。只是蔺公子生性阴沉多疑,并未与他人亲近,后来他又使计害死李洪父亲,便将李洪遣散回万家。

李洪心有疑虑,便暗中追随至此。刚才听完蔺公子的话,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陈从在李洪的帮助下解毒,二人便一同赶往青城山。

此刻,李洪看见陈从的示意,走到万瑶身旁,为其解开绳束。

陈从让二人站到自己身后。

“你可识得这柄剑鞘。”

陈从一字一句轻吐而出,眼神凌厉,步重千钧。

 

玖

我平生练剑,也恋剑。

我看得出,他和我一样。

世间英雄辈出,天才也如浩瀚星辰。但归根结底,天才只有两种,一种是能力上的天才,一种是勤奋上的天才。

而蔺晨一定属于后者。

我在青城山太平殿与他斗剑时,他妄称我师叔,并折辱我师父。

他谈他们的相识相知,谈他们是如何在师门练剑,谈他们精研剑道后如何行侠仗义……话语里满是壮阔与豪情。

但他也谈师父继位师门后他的愤怒,谈他们是如何不相往来,谈他想要一统天下剑道,证明自己才是剑道天才……此时他的眼神里,满是嫉妒与神伤。

我跟蔺晨谈起剑与鞘。

他嘲笑我还是继承了我师父的老一套。

“剑锋不锋利,没那么重要。关键在于一把剑,有没有属于它的剑鞘。”蔺晨模仿着师父的话,“你师父始终自认为是那柄可以束缚着我的剑鞘。”

“……当然,从前那柄鞘管得了我这把剑。但只要我日日砺剑,这柄剑就再也无法被束缚。”

“……所以我就把这柄剑鞘送还给他,帮他实现了解脱。”

“……这就叫‘万物缘起,就此寂灭’。”

说话间,蔺晨的剑锋更猛。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泛起波澜。

我想到了师父去世时坐在椅子上的身形,想到了师父晚饭前对我的叮嘱,想到了他在回想崖教我剑术与剑道……

“你的剑术不错,一招一式走在了剑道正途。只是你还未领悟真正的剑意。”蔺晨话语中气十足。

“我记得,你跟你师父仍居住在回想峰附近。不知道他有没有让你看看那山壁上的剑痕。二十年前,我与他在那里论剑,我们有意将剑意融入剑招,分别在山壁上刻下了四道剑痕。虽然最终彼此相视未分胜负,但我与你师父最纯正的剑意已熔炼于此。”蔺晨得意地说。

“但恐怕以你的天赋,还未领悟这些纯粹的剑意吧。”

蔺晨将浑身剑意融入剑中,朝着我猛烈攻来。我难以招架,从台上滚落下来,吐了一口血。

“杀你师父当晚,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蔺晨站在他的书案上,用剑指向我。

“他说他已经感觉到,我比二十年前进步太多。他已然不是我的对手,他不愿争,更无力争。”蔺晨朝我走了下来,“但他还说,即使他老了,他也为我留下了剑鞘。”

“我倒想看看,他说的剑鞘,难道就是你吗?”蔺晨狂笑不止。

万瑶和李洪看见我摔倒后,连忙冲过来想要护住我。我清楚他们的实力,便让他们先走。

他们不肯,但对我而言,他们留下也是无益。

但我想到蔺晨所说,还有回想崖上的八道剑痕。

回想崖……回想峰……

如果蔺晨和我说的是一个地方……而师父一直跟我说的是“九道剑痕”的话……

那最后一道剑痕……

就是师父劈开山的那一剑!

我惊觉心中有所悟。原来二十年前的那一晚,师父和蔺晨二人融毕生所学于八道剑痕之后,师父另有所悟。他融汇两人的一刚一柔、一纵一横、一剑一鞘,形成剑道的终极剑意。

而正是那一剑,削山成崖。

我闭上眼,眼前是崖壁上的八道剑痕,彼此错落,世间所有剑招剑式剑意剑道皆汇聚于此,以最简单的形式,蕴含了世间的万种变化。

蔺晨看我神情微变,立马纵身一跃,想要将我一击斩杀。

可他并不知道我心境的变化。

此时,已经太晚了。

蔺晨一剑刺于我胸前。我只觉他的剑太慢太慢,他的每一招都在我的预料内。

他用尽全力地一击,我只需微微闪开即可。

而他的破绽又在我眼中太过明显。

剑道,并非如此,更不会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我趁机向他刺去,招招在他无法料想的地方。

他慌忙应对,显得更加可笑。

我说,你的剑,未免太过迟钝了。

蔺晨听完我的话,动作更加慌张。

我一下刺进了他的心脏。剑锋进入他的身体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剑柄仍在跟着他的心脏震动。

“怎么可能?”这是蔺晨跟我说的倒数第三句话。

“剑终归要回鞘。”我为他解释道。

“你师父有向你提起过我吗?”蔺晨再次发问。

“从没有听说过。”我如实说了,但觉得还是有点不合时宜,只能补充道,“如果你没有杀他,或许他会跟我说的。”

蔺晨嘴角跳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发笑。

“还没有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陈从”,我回答他,“双人从。”

 

(小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