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窗外。那片小小的天空,此刻正上演着一出默剧。几缕薄云,懒懒地浮着,像是画家不经意间在白宣上蘸了几笔淡墨,晕染开来,便成了这般随性的模样。云走得极慢,若不是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旋着、舞着,从它们面前飘过,你简直要以为那是一片凝固的海。
风是没有声音的,声音都让叶子们借了去。那飘落的姿态,真好看。不像是在坠落,倒像是一趟心满意足的归程。它们悠悠地、打着旋儿,从高高的枝头辞别,穿过同伴们织成的金色帘幕,最后轻轻地,几乎是叹息一般,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落在停着的小轿车顶上,也落在行人的肩上。那些行人呢,裹着或深或浅的风衣,脚步多是匆匆的,仿佛后面有什么在追赶。偶尔也有个把老人,走得慢些,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着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路。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夕阳的余晖恰好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那影子便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
看着看着,便有些出神了。这窗里窗外,分明是两个世界。窗内是静的,是安稳的,是属于我的;窗外是动的,是流转的,是属于众生的。可此刻的我,透过这方玻璃望出去,又将那流转的世界,变成了我世界里的一幅画。这感觉有些奇妙,仿佛自己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时间的河水从眼前无声地淌过。那些落叶,不正是一个个日子的化身么?绿的,是春天;黄的,是秋日。它们曾经在枝头热闹过,争吵过,如今都静了下来,坦然地归于泥土。而那些匆匆的行人,他们又在追赶着什么呢?是追赶一个即将到来的约定,还是追赶一个渐渐远去的念头?想来,这世上的奔波,大抵都是为了些什么的。
忽然想起苏子那句诗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我们这些奔波的人,与那飘零的叶,又有多少分别呢?都在时间里留下那么一点痕迹,或深或浅,然后被新的雪,新的叶子,轻轻覆上。
正想着,巷口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楼下收发室的张大爷。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上稳稳地捆着一捆报纸和信函。他不快不慢地走着,遇到地上的落叶,也不特意避开,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干燥的声响。他在这巷子里,大概也送了几十年的信了吧?那些信里,装着多少人的悲欢离合,而他,只是静静地递过去,像一截沉默的河床,载着时间的流水。我看着他拐进了对面那栋灰楼的单元门,身影消失在黯淡的楼道里。
光线渐渐地柔和下来,不那么刺眼了。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一片金红的光,像是一面燃烧的旗帜。再过一会儿,这光也会消失,暮色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一切都收拢在它宽大的袍袖里。窗里的灯会一盏盏亮起来,窗外的路灯也会睁开昏黄的眼。那时候,两个世界便都浸在同样温暖的灯火里了。
我轻轻地合上书,方才那阵无名的烦扰,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变得妥帖而安静。原来,也不必刻意去寻什么山高水远,只在这样寻常的一个黄昏,这样静静地看一看窗外,便也是很好很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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