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

月光倾斜,几颗玩弄的鹅卵石拉出极长影子,像蛇一样蜿蜒盘旋到家前,透出冷冷的光。

玦拿起鹅卵石,蹲在草丛后,瞄准远处的水坑,平抛,涟漪在水中展开。

“漂亮”玦嘴角上扬,走出草丛寻找下一颗石头。一串急切铃铛声响起,一辆自行车冲过,激起的水花毫不留情溅到玦,白衣服上映着腐朽味泥点,没有一丝雨后清新的草味。

“你这人……”玦猛抬头,只看到越行越远的身影和碎了一地的水坑。玦不服,想冲上去要个说法。

一滴水落在玦鼻尖,带来的冰凉打断了玦,一阵哗拉声从远处往这边赶来,越来越大,玦反应过来跑到家门口。雨越下越大,玦赶紧检查身上衣服,只湿了几滴,晕染了刚沾泥点,衣服倒显得不那么脏,玦松了口气,进电梯回家。

父亲在厨房里忙碌,母亲听到门开喊道:“回来了,怎么这么快回来?”

看看窗外“下雨了,有没有淋湿。”

她走到桌前,看向玦“饿不饿?”

头往厨房一转“爸爸在煮饭等会再吃饭,”

她静静站在哪:“你又这么快回来。”客厅的灯,把她照得像艺术品。

玦嗯几下,向洗手间走去。

母亲见到泥点,忽然活过来“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走近玦,尖指甲刺疼玦,玦猛一躲,她手上扑了空,收起指甲,手指变得柔和起来,“怎么?嫌弃妈妈?妈妈帮你洗衣服还嫌弃?”她轻轻拉去玦的袖子,玦摇头:“没有,你弄痛了指甲。”

她手指扯着玦的袖子,单手用力擦着,泥点越擦越脏,改用双手,玦站不稳了,“别动,谁叫你贪玩。”玦:“不是,是别人弄的。”她放手“洗不干净,随便吧。反正是你自己弄脏的,自己穿。没事啊”

玦动了动,“真的没事,没有正常人会盯着别人衣服看,乖。”她走出去,肥胖的身躯一摇一摆,更像个雕塑了。

玦拿水打湿袖子,洗掉泥点。

回到餐桌,母亲夹起肉,剔除肥肉放在她碗里,她尖指甲已经剪了,留下粗糙的断口。玦吃几口菜,拨弄那块肉,碗里的饭已经空了。

玦不自觉看新闻,古董不见了,留下一个破碎的玻璃柜,警戒线外全是闪光灯。

父亲夹起饭“平时不见那么热闹。”

“唉,冷清的博物馆遭这罪。”母亲附和。

父亲不解“也不偷点值钱的。”

“为面子而已。”母亲感慨“古董放在家,都高端不少。”随即摇摇头“但雕塑被更多人看才有价值。”

玦反对“为什么被看才有价值。”

“小孩家懂什么,被看光彩啊。”

玦不语,只是吃下那块肉。

搬进来高中的下午,烈日泼了满天烦躁,人群涌动,玦深吸一口气,沉入人声鼎沸中。灿转动手中笔,看到玦,打捞出玦“嘿?,真巧,你也一个人走吗?两个孤单鬼一起做伴?”

玦条件反射“你好。”肩膀紧绷后又松下来,原来是老同学,什么孤单鬼?人终将孤独。

“啊,其实一个人挺好的。”

多动的灿忽然静止“你不想跟我走?”

“没有没有,就是……挺好的。”玦被灿盯着不自在。“我们去吃饭吗?还是?”

灿转过头“这里的人好多啊,我们先去吃饭吧,不知道这所高中的饭菜怎么样?可不要像初中那样,难吃得要死。”

“对啊,初中的饭菜好难吃。”玦抓住空隙,以示自己的友好。

“你也是一个人吗?”

灿转过头“对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玦回想起来“嗯。你现在去哪?”

灿:“你要回宿舍吗?”

“回,拿东西”

“拜拜,我先去饭堂了。”

吃完饭后,操场上人冷冷清清。

晚修下课后,新同桌泠邀请玦一起回宿舍,行人漫散在学校里,像观赏鱼慢慢游,偶尔吐个泡泡。

玦想起以往同学刚住宿恋家思绪,她应该也想家吧。

玦打开话题“刚刚来到这里,有点想家了。”

泠眼睛浮起波澜“你也是头宿?”

玦不忍否认,“噢,呃。”又不想撒谎,“不是。”她感觉她像个残忍的刽子手。

“哦,我以为你是,我是头宿。真羡慕你们,有经验。”

“还好,住过宿的也会想家。”

“唉,我真想好想回家。”

“对啊。”玦隐下心中的冷淡,苦笑一下,挤出几个字“想回家。”

玦无意瞄向路灯,几只虫子围着路灯胡乱的转,皱眉,虫子难道分不清那是假的太阳?早上玦起床后,大概瞄几眼,床位空了大半,脑海浮现迟到的画面,她瞬间清醒。急冲冲赶洗漱,瞄一眼,有人还在睡,是泠。停下,叫不叫她起床?正想走时,泠醒来,玦赶紧去刷牙。

等她回来穿鞋时,泠在收拾袋子,玦准备好后去叫泠。泠无精打采地收拾,想起以前走读忙里偷闲的场景,“我们一起走?”不合吋宜的声音打断这份回忆,转头,是玦,那个住宿生。“嗯。”一个字不太礼貌,再加一句“等我一下。”快点收拾吧,现在在学校,面对尽快适应这该死的住宿生活。

泠想到这,抱怨“快迟到了。”玦正猜想几点班,共鸣“对啊,一想到被全班看着就好烦”泠愣住,什“哦,不知道有没有自我介绍。”玦落空,她想,也是,迟到有什么好紧张?苦笑“对啊。”

“走吧。”

天灰蒙蒙,只有几丝阳光。

中午的太阳没有温度,只是负责照清这世间。午饭铃响后,玦去厕所,泠看不到玦,先走一步,路上发现宿友,于是上前打招呼“是你吗?”那人回头,泠露出灿烂笑容:“我没看错吧。吓死我了,还好没看错。”那人腼腆笑笑“你这么快就识全了?”

“没有没有,看看有点眼熟而己。”玦跟上来,不好意思加入,就一个人走,泠看到玦,头微低,又转头看向那人“你也是头宿?好巧。”

玦走在前头,都是第一次住宿,比她适合共

情,算了。

午觉过后,玦整理好床铺,坐在床上,静坐感到不自在,又假装找东西,眼睛却瞄着泠,看着冷跟别人走后,她低下头,关上柜子,也走了。稀稀疏疏的树一晃一晃,刚才有鸟停留。

玦很快适应独来独往的生活。

只是她最讨厌上电脑课,桌上有玻璃围成展览柜,像动物一样被围观,无声的目光穿过玻璃汇成聚光灯,她无处遁形,只能把自己围起来睡觉,变成球。

课上说话声传来。

“有人在睡觉。”

“谁啊。”

对话又融入切切私语中。

下课后脚都已经麻木了,没有知觉,走路像甩个肉团。

周末回校,玦走进教室,几个人在座位写作业,过了一会,出去了。

玦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心一抽,在便条上随便画几笔,贴在桌上。

“那家奶茶好好喝。”

“对啊。”

几个人新进教室。

“时间这么早。”

“对,人好少。”

声音变小了。

玦听到泠的发言

“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关注她?”

声音停止了,

“作业写完没?”

“没,你呢?”

又响起了。

玦愣了愣,松了松棚紧的腰,舒展在阳光下,短暂又温暖。

她一时兴起,又仔仔细细在便条画个人偶。

湛蓝的午后,她顶着半睡半醒的脑袋爬上楼,走进教室,看一眼,语文阅读课!再看眼,真是阅读课,好久不见。她兴冲冲去阅览室,一个人坐着,兴奋心情在书香之中平静下来。不以为议。回到教室时,一个人孤立整个班的话在后面响起,又落下,听不到半点回响。她整理座位,才想起她两边都没有人坐,像在溶洞里,空荡之中又夹杂外面的声响。

终于等到下次阅读课,她还是选择坐在角落里,孤寡是别人觉得的,书又不这么觉得。泠带着别人坐在她旁边。“坐这吧。”她盯着眼前的书看了好久。只有走的时候,她才瞄那个角落,这时太阳已经西斜,洒在角落的光偏移,只留下阴影。

之后学习繁忙,没有阅读课了。

晚修下课后,她走到宿舍门口,灯是亮着的,人却不在。后间响起似有若无声音,她放下书笔,推开后间门,堵住了,声音瞬间停下,门晃悠悠开了一条小缝只露出一个人脸“干嘛。”她脑子变空,忘了要做什么。张开口,却失声,只能摇摇头。她迅速退回去,“又不说话。”极轻一句,掀起层层轻笑。“是不是不会说话”又一个人开玩笑道。她只是沉默,主动闭上门,“不用”那人轻笑一声“我来。”“你锁上我们怎么出去?”后面人解释,用水桶堵门。玦走到床边,才发现手已经被包装袋压出红痕,原来她想丢垃圾,门都闭上了,算了。

后间传出来人声,隐约只听清“哑巴”。

放在柜子上面。后间又传来人声。

她爬上去,不解:我又干什么了?她好像刚从水里挣扎出来,极重,极轻,轻到只有几口气,只能漠然看着路人,她们深吸一口气:她们不累吗?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空白得让人窒息,还是看看书吧,让他们炸来炸去,反正是燃料,一点就着。

熬过分班考后,课室又活过来。

她去装水,在走廊路过一群男女有说有笑。好久没在走廊看到过人了,好奇看ta们一眼。ta们弯腰大笑,有人退出人群“你这人怎么不说。”

半笑不笑“哎,说你了吗?”

另一个人作势要跑,

她回头,已经传到别人班了?

她不自觉握紧水杯,压着气,一丝气不甘挣扎出,披上理性:他们最大的威风是用骨灰炸出烟花来。

最终刺向自己。

继续走着装好水就回去。

风过树梢,吹走学生的轻闲。

老师在讲台上演讲,教室讲话声此起彼伏。她无聊拿笔在纸上划。

身后响起说话。

“做什么?”

“不知道。”

划出一处废墟后,打算贴上,才发现便利贴起角了,像阳台的纸箱,干了湿,湿又干,只剩下时间的纹路。

犹豫再三,撕掉便利贴。


高考过后,她考到了名校。

她坐上公交车,手捧鲜花。车上人零零清清,她看到这,眉头舒展,找了靠窗的座位,欣赏路边树一棵接一棵。几处白光闪过,她仔细一看,有人在拍视频。真好,记录生活,脑海中浮现老师的容貌。

刚下车,她看到人山人海,下意识想走,转身发现在人在拍照记念,赶紧转回来,不知道有没有拍到她。慢慢走去学校。

人山人海,她小心躲避着,还是撞到了人。“不好意思。”她报歉。那人笑笑“没事”看到她的脸,却愣住了“你……会说话。”

她眼神闪过过往云烟,一股气冲上脑门,又强制冷下来“不然呢?”鼻尖发酸,直盯着眼前的人“哦,哦,没事。”那人意识到什么。又赔笑走了。轻松飘去旁边老师,老师回头,假装没听到什么。

她忽然觉得老师好远,好像隔着水

既然如此,没有必要继续。

她忽视身边的人的围观,活动手脚,站那么久,脚都已经麻木了。

扔下花来。

走进洗手间,哪里都一样,都有苍蝇。

她待在家里,几天混吃混喝过后,出门坐公交车,一群小学生吵吵攘攘。

“高情商发言。”

“谁叫她不说话。”

“惜字如金。”

“她不说话不就没事了。”

她听到后,只是轻轻带上耳机,小学生又炸了,爆发出尖锐爆鸣声。

无语看向车窗,好纯的氢气。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了,她会说话。

回到家,躺在床上玩手机。外面都死气沉沉,只有木偶般的重复和僵硬。

她刷到别人的励志视频,几条弹幕飘过。

“比那谁好多了。”

“不说话还会被骂吗?”

轻轻划过心中,一层又一层波澜。

下一条,

普通的搞笑视频,她看的沉浸,嘴角不自觉上扬。

下一条

悲情歌,配了扔花的图,心中刺挠,划掉。

她删掉视频,放下手机,周围一片寂静,无边的空荡涌来。

她拿起手机,看点长脑子的。

搜索辩论赛,跳出不同论题,

缺爱的/不缺爱的人更会爱人,

人终将孤独/不孤立,

员工有私人僻好影响/不影响工作,

说话/不说话更好,

她眼睛留在这个论题里,很久很久,终于移走,指尖划走,又划回来,如此反复后,点开来。

场面利落,“你说不说由你自己决定,管别人说什么!”她心中抗议,听不见,就不存在了?没有结合现实,过于主观,这辩手也不怎么样,想这到,她舒服了,伸了伸腰,

不过也没心情看下来,看小说吧。

她沉浸在小说中,看到老师为天才打破准则,令人动容,心中涌动,打开评价区,网友纷纷共鸣,“这简直是梦中学生,如果这个学生品德好的话。”如果这个词刺眼极了,她顿住,一看时间,3小时前,气上心头,放下手机,看着界面暗下去,最终彻底黑屏,宣告死刑。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看看空虚的天花板。

无聊。

睡着了,又醒了,天已经黑了。

她翻个身,吃个饼干,又拿起手机。

不如加入网上群聊看看,观察人类。

她选择intp群聊。

点进群聊,文字涌入眼里,承受不住,又跳出来,刷几分钟视频后,又点进去,只有一长串视频分享,夹杂表情包点评。

紧闭的气松开来,弥漫在空中,荡漾在心里形成宁静,她几乎有些感激。

用手指往上翻着聊天记录,偶尔的骗子刺她一下,但继续向上翻。窗外传来清脆鸟鸣。

天亮了,去吃早饭吧,她做了一碗热面,雾汽翻滚,冲上来,嗅到一一丝烟火声。

又是一觉醒来,习惯性把手伸向手机,打开,看群聊,群友相互发早安,她手指停下,又继续翻,看完群聊后,发了早安,迅速退出群聊,刷视频。

没过几分钟后,又点开群聊,她的早安已淹没在视频分享中,稀释成日常,变成群聊一部分。嘴角上扬,打开聊天框,却在此停下了,只留下空白。

又继续看分享视频,寻找话题,并发表情包“这个小猫好可爱。”

然后继续为上翻记录。

窗外静悄悄的,她醒来躺在床上,房间里灰蒙蒙的,点开手机,一看,都晚上了。

进入群聊,一个烟花在屏幕炸开,可爱吉祥物举着元宝,字帖缓缓展开:新年快乐。她愣住了,都来不及截屏,回过神来,原来已经到元旦了,看着群聊里的祝福,轻笑。才发觉肚子饿了,走出房间,一边看着屏幕,一边找东西吃。

当她吃上一口热面时,烟花在窗外炸开,终于过年了。

一天月亮照常上升,不过变了另一个月相。

她早起了,房间浸透幽暗夜色,看时间,才4点半,翻个身,毫无睡意,打开群聊,聊天止在12点前,又不肯刷空虚的短视频,往上翻记录,翻到新年快乐的表情包,停下,过年的热闹涌上心头。

那时她看着别人发言,分享日常生活,恋爱的悲欢,辩论的思维碰撞。她躺在床上,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萌动。

她打开朋友圈,写写停停,删删减减。写下:一个又一个泡泡浮在水面上,碰撞,消融,又产生。

停下,打量着文案,微摇头,太短了,又苦思冥想,写下:

可躲在自己的泡泡里,也可出去跟别人泡泡交融。不知道从哪里,也不知道从哪里去。

停下,好像太悲伤了,又加一句,

像河流中的石头,感受万物的生命力。

完成,刚想发送,想起老师同学,设置仅自己可见。

夜色宁静,树影婆娑。

等到了大学,她像透明人一样游荡在大学,倒也自在,

一天晚上,她游回宿舍,周围的水流躲着她流走。

“你们谁有多余的衣服?”一个人向舍友求助,大家面露难色,不是不合身,就是没有多的。

走到她面前时,她说有,转身找衣服。

有人劝道:“要不你这衣服再穿一天吧,说不定明天衣服就干”

别人眼神“借别人衣服……挺麻烦的,容易产生矛盾-”

她皱眉,转身打开柜子,又狠狠关上,“啪。”巨大响声炸开,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吓我一跳。”有人开玩笑,ta们又开始小声说话。

她轻轻关上柜子,拿出一套干净衣服,交手时,那人手上传递冰冷又光滑的触感,她一愣神。转眼间那人在比划衣服了,兴奋道:“简直一模一样。”那人进一步紧握她的手,她不自觉后退更多的冷意传递到她手心,她眼里闪过思绪,嘴角自然上扬:“是嘛?真有缘。”那人狡黠眨了眨眼“你的感觉没错。”她笑了笑,缩回被子里,那人也走了,转头向别人说话。

一天,她早早回到宿舍,收拾完,趁人少赶紧走。那个借衣服的人回来“图书馆?一起?”

她想拒绝,又找不到理由,正思索着,被那人拉走了。

她看着她的背景,好像……也还不错。

她们走在路上,一阵狂风刮来,树叶落在头上,清脆的瓷声同时响起,她们相视一笑为对方整理,低语道:“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