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为具体的我,大概是在秋天的一个下午。
手摸着那扇开了半边的红木门,向外张望。门外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门外有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很多年前,肆隆镇改为了四隆镇。也是那一年的夜里,四隆镇的很多人在睡梦中被一声巨响惊醒——运河的旧桥被炸了。
第二天,镇上便议论起来。有人说新桥修起来气派,也有人说买菜得绕路走老远。
但桥终究是要建的,就像日子终究是要过的,人们渐渐习惯了绕道而行,旧桥的残骸被清理,新的水泥桥墩在河面上竖起,四隆镇就这样在沉默中完成了它的一次蜕变。
关于那座旧桥的记忆,像沉入河底的淤泥,只在某些深夜里被水流轻轻翻动。
在桥的南边,有一户人家,男人从井里打起一桶凉水,水声在傍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他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暮色中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拧干毛巾挂在脖子上,朝身旁的阴影中说道:"这个天,热嘞。"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躲在傍晚的暗处,屋内橘黄的亮光照出门外,被风吹走了半分,只得堪堪衬出那人的身形。
"禄忠呢?怎么没瞧见他人?"那人点起一根烟,嘬了一口,嘴巴微张,咳嗽了两声,接着便朝地上吐了口痰。痰落在泥地上,很快就被干燥的尘土吸干了。
禄山瞧了瞧楼上,说道:"还在楼上扫灰吧。"然后便走进屋里,搬出了两张长凳在门前放下。木凳腿磕在泥地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叩地声,落在了这片刻的安静之中。禄山坐在了那人对面,接过递上的香烟,然后扭头朝身后喊道:"今天困在外面吧,热死个人,嗐,禄涓呢?"
昏黑的屋内走出来一个矮矮的妇女,穿着一件黄花背心,蒲扇在不断敲打腿间,以防那些虫蚊有可乘之机。她的圆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疲惫而紧绷。
"二哥,你还能说啥?"妇女气愤地朝那阴影中的人说道,"你说说,要不是禄山今天回来,前面的那几个死人不知道还要做啥事情呢!"
"怡梅啊,他们早晚触死的,不用管他们的!"二哥禄丰说完摆了摆手,眼睛不自觉瞧向门前田地里的一番乱象,又瞥了一眼禄山的手,眉头微微皱起,狠嘬了一口烟,仿佛他们口中的几人已经被老天下雷触死了一般。
禄山没有说什么,只是闷闷地吐出了一句脏话。那脏话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在泥土里滚了两圈,就不动了。
"他们触死是该的,唉,欺负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喊过来的力工又不肯帮我,真伤心的。"怡梅不断地说着,仿佛心里有无尽的委屈。
这时,身后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头瞧见小禄涓穿着拖鞋走了出来。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天已经暗下去了,禄丰瞧不见是谁,问道:"是禄忠嘛?"
小禄涓只觉得头皮还是很痒,想抬手去抠,却被怡梅一巴掌打了下去。那巴掌落在手臂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要用手抠,有毒气的。"怡梅扒着禄涓的头,想看却又看不清。
"天黑的快嘞!是涓呀,你哥呢?"禄丰问道。
小禄涓挣脱了怡梅的手,走到凳旁与他父亲禄山坐在了一块,然后说道:"二叔,我哥在楼上扫灰呢。"
禄丰这才瞧见面前的是个小光头,不免惊讶:"耶!她头发呢?"
怡梅拿了张板凳,也在门前坐下了,说:"长了疮,痒的不得了,没法子,只好带到小朱家给剃掉了。"
禄山突然大喊道:"有啥剃的呀,用剪子剪了不就好了,浪费那个钱!"他的声音在这一片宁静中炸开,惊得远处的狗都叫了起来。
怡梅身子往后微仰,看着禄山没好气地说:"我帮他们搬了一天梁上的木头,手都抖嘞,怎么剪,还怪到我头上了。"
小禄涓只觉得痒,一阵风吹过,凉凉的,很舒服,瘙痒感也减轻了不少。父母的争吵声似乎也被这一阵阵凉风给盖下去了一些,像一层薄纱蒙住了耳朵。
禄山摸着小禄涓的头,也想看看头上的疮怎么样了。父亲的手很粗糙,掌心布满老茧,像砂纸一样摩擦着禄涓的头皮,小禄涓头上的痒一下子竟消散了。
可惜禄山只摸了一会儿,便看着禄丰接着说:"前面这几个畜生今天你看敢放屁哇?去年还写的保证书呢,我出去没两个月又给种上树了。"
"我也没常来看呢,厂里忙的,前几天都跑到树新镇去了。"禄丰说着,眼神有些躲闪。
接着,便是一阵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将三个人笼罩其中,只有远处田间的蛙鸣和虫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像某种古老的背景音乐,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泥土的潮湿和草根的腥甜。
禄丰有些尴尬,避开了禄山的眼神看向小禄涓问道:"小涓明年要上学了吧?"
"不晓得呢,明年玉米……"禄山的话没有说完,尾音消散在渐浓的夜色中。
大人们的声音逐渐消失。小禄涓不知道上学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个夏天家里非常忙,她也很忙,忙着煮饭,忙着烧火,到了傍晚才能停下来歇个一会,有空让自己的脑子想一些事情。
她想起了那桶白色油漆怪异的香味和汗水淌过皮肤的刺痛,还有那缕流过父亲掌纹的鲜血。
禄山的右手还在隐隐作痛。今日从窑厂回来,他已离家数月了,结果却瞧见自家门前的田地上种满了一排排的树苗。那些树苗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散发着一种侵略性的绿意。禄山只觉得一股火气冲到头顶,这块地虽说是徐三家的,但种上一排树苗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难怪刚才瞅见徐三瞧见我就躲屋里去了呢。禄山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走到家门口,大喊道:"怡梅,怡梅!"
怡梅从屋后一路小跑出来,急促的表情让她的鼻子快要皱到了眉头。
"快要管管呀,哎呦喂,种了快一个月了,我说也没用呀,哎呀,急死。"怡梅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带着哭腔。
禄山没去理怡梅,只是走到了田间,看向徐三家的后门,那墨绿色的玻璃后面似乎藏着一双偷窥的眼睛。
"呸,畜生。"禄山随即一脚踢向了最边上的一棵树苗。那树苗已经扎根在地里了,踢了一脚也只是抖动了两下,叶子绿得和徐三家后门上镶着的那块玻璃一个颜色,已快长到禄山的大腿根了。那种绿显得刺眼而嚣张,像一种无声的挑衅,像一张咧开的嘴在笑。
禄山越看越觉得气愤,一把抓住树干,使劲往前一按。
"啪!"
清脆的一声,树干断了,那声音像一记耳光打在谁的脸上,惊起了远处树丛中的一群麻雀……
很快,天就彻底黑了下来。禄丰已经走了,几张板凳静静地放在门前,像几个被遗忘的人。禄山依旧觉得很热,他冲着怡梅喊道:"把席子拿出来,今晚搁外面睡吧,嗐。"
小禄涓还在不停的拍打着蚊虫。
"啪!啪!啪……"
那声音在寂静中形成一种单调的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伴随着夏夜的闷热和远处传来的狗吠,构成了四隆镇夜晚最原始的交响。蚊虫在黑暗中嗡嗡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魂灵在寻找归宿,而禄涓的巴掌则是对它们最原始的拒绝。
禄涓睡着了。蚊帐在头顶轻轻晃动,像一片悬浮的云,把夜空滤成一种朦胧的、半透明的蓝。席子贴着后背,白天晒透的竹篾此刻正缓缓释放着余温,与夜露的凉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介于闷热与清爽之间的触感,她的呼吸渐渐沉下去。
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来。禄涓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那声音像某种巨大的、疲倦的轮子压在云层后面,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碾过来——但这不是真正的雷声,这是雷声的前奏,是天地在深呼吸,肺叶扩张,胸腔隆起,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她知道要下雨了,一场大暴雨。她想要喊醒自己熟睡的父亲母亲,不得不与自己强烈的睡意做斗争。
慢慢的她睁开眼,就在那一刹那,闪电来了。
不是从头顶劈落的,是从地平线升起来的,像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那形状十分奇特,十分奇异,不像树枝,不像蛇,不像任何可以被命名的物体——它像一道被凝固的河流,像一柄正在融化的冰剑,像一根被拉长的、泛着淡紫色光芒的琴弦。它在夜空中停留了很久,久得不像是真的。
然后雷声来了。
不是紧随其后的,是延迟的,像记忆总是比现实慢半拍——但这不是延迟,这是压缩。所有的声音被压缩成一个点,一个比针尖更细、比原子更小的点,然后这个点在她的耳膜上炸开。
不是"轰隆隆",不是"咔嚓"——是没有声音的声音,是声音大到超过了耳朵的承受极限,是声音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压力,一种物理的、可触摸的暴力,把她的头颅从内部向外撑开,把她的胸腔压成一张薄纸,把她身下的泥地震成液态的波纹。
她睁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睁着眼睛。那道闪电的残影在她的视网膜上燃烧,淡紫色的,近乎温柔的,像一柄被熔化后又重新锻造的剑——而雷声已经不存在了,雷声变成了一种状态,一种她被置入其中的、无法逃脱的介质。她漂浮在雷声里,像胎儿漂浮在羊水中。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安宁,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安宁。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不是安静的寂静,是被填满的寂静——雷声太大,大到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很遥远,很微弱,像是从另一个身体里传来的,她静静的听着那心跳声,只觉得很亲切。
“咚咚——咚咚——咚咚——”
江昀躺在床上,静静的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四隆镇一连好几天的阴雨,他也一连几天都没睡好,一般也得凌晨入睡,然后睡到中午才醒。
可今天他却醒得格外的早。窗外的雨声像某种细碎的私语,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床上磨了好一会,他终于说服自己去下床洗漱了。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还有些浮肿。他打开水龙头,用手默默的感受着水温的变化,眼睛愣愣的看着水流慢慢的形成一个漩涡,直到最舒服的温度出现时,才捧起一掌的水往自己脸上招呼。
打开阳台门,江昀望着无人的庭院,眼前出现了一片细雨,如丝布般遮盖着他目光所能及的远处。那雨丝细密而均匀,像一层薄纱,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朦胧之中。
好冷啊。唉,这天气,湿湿的看着真难受。
几只野鸽扑腾着跳向隔壁的房屋,不肯落脚在这庭院之中。它们的翅膀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灰白的天际。
院中停着一辆汽车,让江昀感到疑惑。那辆车静静地停在雨中的庭院里,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块沉默的金属。
而路边那些斑驳的色彩则垂在小道上,像腐烂的花瓣。那些颜色在雨水的浸泡下变得更加黯淡,在阴雨中散发着一种腐朽而凄美的气息,某种正在缓慢死去的东西,却又在死亡中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灰白的雨丝使他觉得寒意绵绵。那种寒意像某种无形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将他裹挟其中。
"啪。"
清脆的一声,是柴火烧裂的声音。
这座大屋旁还建着一座小屋。在这乡下,小屋一般是煮饭吃饭和堆柴火的地方,起着一座大灶台,竖着一根大烟囱。那座许久未开的小屋,今日却升起了炊烟,那炊烟在雨幕中缓缓上升,很快便被雨水打散
是谁呢?
江昀套了件衣裳,急匆匆地赶到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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