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大多数的周围人从砂石场离去,林志超再也无法困守在砂石场这个小世界中,这里有流不完的汗,干不完的活,最重要的他这样一个年轻人,有自己的眼光,也有自己心里更多生活的打算。

他的眼光着眼于四面环山的寻远镇,九十年代的寻远镇市井烟火和城镇喧嚣并存,小镇的发展得追溯到六十年代左右,五湖四海的外乡人拖家带口来了寻远镇,他们在小镇镇边上的几座大山下热热闹闹建设起几座颇具规模的煤矿,煤矿工人家属区也悄然拔地而起。发展三十多年,到九十年代,集市、医院、影院、咖啡厅、娱乐室应运而生应有尽有。外乡人和本地人相处的三十多年里已然交融和睦,不论是结交亲朋还是结婚生子都有外乡人与本地人的结合,人们已不分彼此,都有一个共同对外的称呼——寻远人。

时代的发展和年代的变化组成了寻远镇这样一个人情社会,同时寻远镇的煤矿事业也是逐年蒸蒸日上,这一点吸引着许多年轻人的目光,他们的目光望向着下矿井的方向,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愿以偿,正式的工人名额可以说把控严格,好在每个人都有各自想到的出路,寻远镇四周的几座大山连绵起伏,有心的私人老板把目光聚集在山野之间,各具规模的小煤矿悄悄诞生,渐渐透风的墙终于坍塌,大把需要煤矿工人的名额流出在市,机会刚好不偏不倚送到每个渴望的人手里,没有人过多犹豫。

于是,林志超顺理成章来了小煤矿矿井,同穿戴一模一样的人群站在一起,即将成为黑不溜秋的一名矿井下的黑人,他和一群新人站在矿井口,等待着第一次下井的到来。

没过多会儿,矿井下的电梯冒出了头,一群黑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们的眼睛在阳光照耀下眨巴眨巴,身上扑满黑灰,他们同这群干净的人穿插走过,现在该到这群干净的人走上电梯,每个人把头顶的探照灯打开,电梯缓缓下降,每个人的探照灯明晃晃的扫视各个地方看得人头晕目眩,电梯下到矿道,林志超走出电梯,眼前是幽远的景象,矿道每隔一段间距的顶上便有一盏灯光,光线并不明亮,照显得凄冷,深邃的矿道是原始的黑与现代的亮交织明暗,林志超同人群一起向里走,探照灯射向前方,密密麻麻的煤灰点子迎面而来打在每个人脸上,脸上戴着的面罩不能完全隔绝空气中弥漫的各种油味,领头的李常明走在前面边走边说,人群的耳朵却只听到各种机器的轰鸣。

一群人被李常明带到了矿道深处工作的地方,人群四散开,各自找到自己的工作位置,他们熟练的做着自己的事,采矿工、掘进工、支护工各个工种的人员各司其职,林志超显得茫然失措,站在一边不知自己该属于哪个位置。

“林志超——”探照灯晃在林志超脸上,领工李常明大声喊道,“别站在那儿干杵着,先过来,一会儿掉煤渣子,把你命给搓掉。”

林志超反应着下意识地溜到李常明跟前,回头用探照灯晃了晃刚才站的地方的顶上,碎煤渣子一波接一波往下落。

“在井下,人得脑袋灵光点儿,”李常明给林志超提醒说,“你第一天来,采煤和支架工这种活你不会就别干,我安排你推推车运运煤,等后面再找人带你做其他事。”

“那跟我一起来的那帮人怎么安排,要是我跑去做轻松活儿,那帮一起来的可不得在背后把我骂绝?”林志超对李常明问道,自己的探照灯扫视着李常明身后一个个忙碌弯腰的人影。

“你小子还挺倔气,要面子,终归还是个嫩头青,你好好想想那帮人和你都是一起来的,为什么他们就知道该干什么,而且轻车熟路的互相扭成一股绳找到自己的活儿干,唯独没叫你一起?”心里话涌上嘴角,李常明又说,“跟你一起来的,人家都是亲戚套亲戚,这里面还有熟人带着一起干,人家一波人直接干了活儿,平摊工钱,自然就没你这外人什么事儿了。”

“先干活儿,剩下的道理你自己慢慢消化。”李常明转身混进了模糊的视线里。

容不得林志超自己一个人慢慢琢磨李常明说的话,矿井下的时间紧张而漫长,他按照李常明的安排,弓着腰,身躯向前半倾,脚下一蹬,两只手推着小推车在矿道里缓缓前进,一车一车来来回回的运煤卸煤,

探照灯在矿道里映射,林志超喘着粗气面罩的束缚让他觉得闷气,好几次把面罩拿下,马上嘴里和鼻孔便飘来满满的黑灰,不得不又戴上,刚开始他计算着来回运送的次数,渐渐就数不清,看见眼前的不远处同样有一束探照灯的光映射过来,那人推着小推车朝他这边过来,走近时两人面面相觑。

“过道就那么宽,看到来人了,不知道让一让啊,”来人把小推车顺势横在过道中间,取下头上的探照灯,晃在林志超眼前,说,“原来是你小子,才来这里干吧,不懂规矩,还不把路快让开,我过不了你也过不去。”

灯光照耀下,人一样是黑得看不清多少样貌,林志超却听出了说话的声音是谁,知道这人是同村的朱三,三十好几,已经是这里的老油条,平时跟谁说话就怪,林志超放下推车,说:“三哥,我这是重车装了煤的,怎么好让你,这过道是设计过的,容得下两辆车过,你把车推起来,从旁边挤挤就过去了。”

“老子今天就是要喊你让我先过,”朱三挡在路中间,扯着嗓门儿喊道,“老子才不管你是不是重车,你不让我先过,我就让你在这里不好混下去!”

林志超攥紧拳头,头上的探照灯打照在朱三脸上,朱三黑着脸趾高气昂地站在矿道中间,林志超朝他吼道:“你意思就是明摆着欺负我这种刚来的人,老子也还偏不给你面子。”心一横,林志超顺手把推车放在矿道中间。

矿道深处的机器喧嚣声停了下来,李常明从里道出来把林志超往身后挡住,说:“朱三,你他妈是不是又欺负人家新来的,平常你遇到的都服你让你,今天你是踢到块铁板,人家不让你,你就赶紧给我滚开让人家重车过。”

“我看他新来,逗他耍耍,”朱三满脸堆笑,“里面机器停了,我去装煤。”说完他把推车推起从一旁挤过去。

“别跟他计较,朱三就这鬼样子,欺软怕硬,你真跟他硬起他也不敢乱来”李常明把林志超的小推车推到一旁放下,“这里是个私人老板的小煤矿,专业的工人没有几个,可能全部工人就我算得上专业锝了,这里规矩少,大多数都是我在看管自然就比不了那正规的煤矿,有严明的纪律。”

林志超靠在过道旁坐下,说:“你说的我倒是知道一些,大家来这儿都是为了多挣点,但是我这人就受不了朱三这种人的气。”

“你说的自然没错,但是每个地方就有每个地方的规则,这里的规则就没有条条款款的那些文字样式的,这里靠的就是人和人的相处还有彼此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李常明凑近林志超这边坐了下来,又说,“都说当矿工好挣钱,其实他妈的都是拿命来挣,你这种年轻人其实不是那么适合在这里摸爬滚打,这里经常混迹的老油条都是关系户,你年轻人心气儿高受不了这些,加上这种小煤矿井下不见日头的生活注定是没有出头之日的,顶多是将就着干,你小子有脾气和魄力,就该到上面去拼去闯。”

李常明估摸下时间,起身整理头盔,说:“多的我就不和你讲了,年轻人自己心里面多琢磨,你可以在这儿干几天试试,但是人要灵光点儿。”

紧张漫长的井下工作时间终于一分一秒走完了八小时,一群人在矿道里穿梭走回来时的地方,他们坐上电梯从矿井里到地面冒出头,当林志超也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黑人回到太阳底下,望向宽广的四周,眼见清晰,可见万物,头顶的太阳的明亮正照耀他看见的前方,回忆矿井下的世界,探照灯映射的方向指引他推推车前行,但他的眼里满是浑浊,只觉得模糊幽远,这个时候他好像有点明白李常明说的话——该到上面去拼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