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绿色荒漠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拼命奔跑。

        小女孩气都不敢喘大声。她已经要跑不动了，分不清脸上被大风吹到两边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身后的那个东西……太可怕了……

        在后面不远处，一道鬼魅的身形时隐时现。它仿佛一抹脱离宿主的影子，并未完全连接，却总是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

        有人叫它影魔，有人叫它魇，这是一种在长期充斥着无助、恐惧与绝望的地方滋生的邪灵，以弱小、恐惧的灵魂为食。

        比如——此时这个，正躲在废墟后的七岁小女孩。

        它不介意让猎物多挣扎一下，恐惧是它的路标，是它的佐料。它从不担心丢失猎物（也不太拥有“担心”这种能力），并享受着猎物在逃亡时，如大火收汁般，逐渐浓郁的惊恐与绝望——

       “应，应该……”

        环顾四周，周围只有风声，并不见那个黑影，小女孩心里有那么一丝希望生起。

        应该，走了？

        她紧了紧背带，背后罐子里，是在这片区域收集的烛火和废品。暮土是充斥着黑暗与危险的地方，除了原住民活动，很少有外人来。也因此，在边境地带，总有点可以捡漏的货，她怕这里的各种魑魅凶险，但更怕失去阿妈。

       阿妈病了……

       身后是...？

       她回过头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阴冷粘腻的攻击瞬间将一切覆盖，吞没......

       它…它一直在，它一直在！！！

       好痛…她没看到血，是灵魂，灵魂正在被撕扯。魇正在将她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

      “惠妮……”

      “惠妮……”

       什么声音，在呼唤自己……

       惠妮……我。

       我，为什么叫“惠妮”？

      “惠妮！今天不上工啦你？！！”一个甜脆清亮的声音“刺啦”！彻底划破了噩梦。

      “啊，姝丽！！”

        惠妮垂死梦中惊坐起，连忙戴上发夹，手忙脚乱开始往靴底绑上做成三角样式的树枝，这是为方便在雪地里行走的工具。

      “我来了我来了！”

        拎起干活用的罐子往出跑去，惠妮顺着小窝外的坡，一出溜直接滑到姝丽面前。姝丽二话不说，抓起她的手就跑，嘴里止不住絮絮叨叨。

    “不赶早点，好活都要被抢了！”

       姝丽一双翠绿眼睛，在呼吸间带出的水汽间闪光。她拉着惠妮，在归源村的巷道间飞奔，直冲村中心广场而去。

    “本来咱女娃就做不了长工……”

       女人不能做长工。要打工，也只能每日在村子的中心广场寻找雇主，做一些打捞、收集废品的活，这是归源村建立几十年来的规矩。村内掌权者坚信着，钱是要由男人来赚的，女人要手里有了钱，那就不会听话了，继而就不会在家里好好呆着，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甚至，会离开村子，到外面的世界去，不再回来。

        若不是后来有好几家人，因为男人不赚钱，而全家饿的饿死，冻的冻死，村里日结工的位置也是不可能给女人的。死了几个后他们意识到，还是要给爷们一点兜底的机会。

   也因此，幼年丧母，老爹好赌的惠妮，和双亲幼年离世，与弟弟相依为命的姝丽，才得以存活。十年前去暮土收集烛火，是因为惠妮想赚更多药费给妈妈治病。

        可惜…不够，妈妈，走了。

   “招猪倌——”

   “搬砖搬砖，招男工！”

     广场上，已经有些招工的吆喝开了。

   “日结织工——断日即开——不限男女——”

   “织工，我来！！！”一个穿的比二人还漏风的小女孩飞奔向工头。

        太好了，今天也来得早，没什么抢活的人！

     “招工——打捞拾荒日结工！先到先得啊！”

        惠妮和姝丽开始加速奔跑，就是这个活儿！她们边跑边招呼起手臂喊着：“日结工！我们干！”

        跑到近前，姝丽顾不上没喘匀的气，连忙伸手要工牌。“仓老板，我们干捞荒——”

    “哎呦是丽妹子～”未说完的话被腰斩，几个招工并不急着吆喝了，都开始看起了眼前的好戏。

        村里没什么乐子，跟年轻妮子逗话儿就是为数不多的乐子。姝丽是村里最讨喜的长相，更是“承包”了每天老少爷们儿们需要的这份娱乐。

      “大清早不找你男人，咋还来我这哈哈哈哈哈！”

        今年17岁的姝丽，已经与村长家大公子有庆订下了。村里爷们儿们常笑，有庆是个装起的，放着这么个大美妞订下了不碰一根手指头。不是不行，就是等着成婚时“算总账”，可让姝丽攀上福气了～

        姝丽陪笑打着哈哈，她习惯了。她们家是外来的，又是混血，因此她有着不属于这片深山的，瓷娃娃样的脸，和翠宝似的眼。每天都如此这般，要折腾几回。

        在男人们的哄笑间，一只缠着防寒布条的手，不和谐的伸出。

      “话不多说，老板您早些把工牌和钓竿给咱吧！”是惠妮开了口。

      “是啊，再不去，等下那些贪玩的混小子起来了，又占着冰窟窿，咱还得花时间凿，那花的哪是时间，是您的钱呐！”姝丽也连忙跟上。

        仓老板没好气睨了惠妮一眼，转身，随手将两副工牌和钓竿抓起丢给她俩。“哎行行行，俩拜金小娘们儿……”

        惠妮，她常在这种大家伙正欢的时候说整些扫兴的，一双亮黄黄眼睛这么直盯着人。村里由此常说，老破罐子家妮子是个不着调的，即使小脸儿好又如何？不会讨欢心……

        偏偏姝丽就喜欢跟她一起。刚搬来时，就喜欢来找她玩。知道她要上工，好奇的跟屁股后面看。村里来了外面的老师，就拉着她一起去上课——

        后来，姝丽家里的人，一个个在寒风和疾病里死去。她也背上了罐子，依然笑盈盈的，跟越川一起大清早去抢活干，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今天成果不错，木材和破烂之类的有几筐，连螃蟹都是满满一筐。二人比划着估算了一下，嗯——好像，够了？！

        惠妮不禁双眼发亮，看向姝丽。“咱去交货吧！今天结了工钱，还能赶在天黑前，买完我们想要的东西再回家！”

        姝丽也期待的点点头，幸好，她弟弟个头窜得快，十一岁的年纪，怎么说过段日子总是要买点衣服的。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跟店家说才能买着。

        在归源村，女人是不能为自己买长裤的。长裤是男人的衣服，女人穿长短不一的裙子或短裤。他们说，若是穿上长裤，两腿包起，女人就会不听使唤走出去，再也不回来，外头的女人又很少进来，村子会慢慢死去的。

        可是……

        那个姐姐，七岁那年，在暮土从魇手里救下她的大姐姐，她清楚记得，是与她的两个男同伴一样，穿着长裤的！他们还披着那种很好看的橙色斗篷，后来妈妈告诉她，那是道袍，姐姐他们是道士，是一群很厉害，能除魔卫道的人。

        被魇袭击后，会有被心魔困扰的后遗症，只要有负面情绪出现，跟魇长得一样的心魔就会悄然出现。若不阻拦，心魔就会一点点吸取她负面情绪里的力量，而后是她的灵魂，最后变成新的魇。因此，姐姐还给她留下了一盏灯，一盏下了咒，只有她才能拿着的提灯。

        那次经历后，惠妮意识到，原来，除了像归源村这样，除了像老师那样，女人，还能像姐姐那样吗？穿上裤子，除魔卫道，感觉，真厉害啊——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姝丽拍拍她的肩膀，她惠妮回过神，看见姝丽炫耀似的展示了手里两套裤装——到手啦！

        正好，可以在回家路上藏村戏台的后边，她们也不时在那做活计，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惠惠你听到那老家伙标的价格了吗？四十蜡烛一套，半月前还是二十蜡烛呢！”

        姝丽一边同惠妮并肩走着，一边不住碎碎念着老板的奸商行径。

      “说什么他也要过冬攒钱，谁不知道他们那帮老家伙，一家一行管着村里的各种事儿…那叫什么来着——垄断！咱村里的百货，一直被那老头儿垄断着，他还能出村做生意，不知道兜里有多少油水呢……”

        村里原本是所有人都能出去的，但后来，不知道哪任村长开始，说是外面在打仗，冬天也越来越冷了。现在，从秋冬开始，村里就只许几家最会做生意的出去，带回来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卖给大家。有时，还会带回来一两个人，总是女人，孩子们问，就说是路上捡的，看可怜，收留了。

       那些女人，最后也会成为村里人，有的能见着，有的见不着。

       惠妮也是长大点后才明白，那些女人是怎么来的……

    “惠惠，我回家咯～”一个分岔巷口，姝丽冲她摆摆手。惠妮也挥手告别后，转身，走向更偏僻的村子另一头。

        她的家，与其说是家，其实就是在别人房子的夹缝间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拉点破布挡雪，置办点七零八碎，让人能吃饭、睡觉的地方。她睡觉的地方在不远处另一个夹缝间，要不是吃的只被允许放在“家”里，她其实不是很想回去——

      “劈啦！”

        家里传来瓦罐破碎的声音，惠妮一怔，愣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