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父原本好像叫什么，天赐之类的，但除了生下来时让全家欢呼了阵，惠妮觉得，他的人生没什么跟“天赐”搭噶的。一地鸡毛窝窝囊囊到现在，在村里的窑炉做罐子为生，手艺也不像话，更多时候在卖破烂，所以村里多数人，都叫他“老破罐子”，叫的已经记不清他原先啥名儿了。

        仔细听下来，惠妮心里一凉。

        好像…是钱罐子被发现了……

        她贴着墙，想将自己隐匿在边角里，拿点吃的就走。但老破罐子就等在这儿呢，刚刚拐进来，就被一声呵斥击中。

      “死丫头，给老子过来！”

       老破罐子那看不清本色的靴子，正单脚踩在一只破碎的陶罐上。原本装陶罐里的几支蜡烛已经被他揣在怀里。

      “说说，这是什么？！”

        惠妮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想说。

        但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就是被逼着要自己说出来点什么，好像这是必须的一步。要是不说，打也给打出几声响来。

       “这是…我的钱罐子……”

        是她上工攒的一点，防止自己哪天很需要用钱，虽然这点蜡烛也办不了太多事。

        仿佛天塌了，造反了，野猪上桌吃饭了！老破罐子震怒，又是一脚踏在罐子的碎渣上，横眉怒指。

      “什么？你的钱罐子？！！”

        惠妮能闻到随着他胳膊挥动，传来的齁臭气味。

     “老子早就说过，你上工的钱，都是给家里用的！由老子我来管！！”

        管，怎么管？来一根花一根，除了吃饱他自己的肚皮，全拿去喝了赌了，全家其她人死活都不管吗？！

        虽然全家其她，现在也就惠妮一个了。

      “老子老子，你每天都老子老子的叫，可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有个老子的样子？！”

        惠妮突然爆起，指着老破罐子的鼻子放声开骂。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了，但五岁时指着老爹鼻子骂了一次的后果，是脑袋差点被打开花。自此，她还是决定收敛点，至少，等自己长大点，有力气点。

      “小时候我还有阿妈，后来呢？阿妈没了，因为你赌！赌的阿妈治不了病！”

      “要不是我那时已经能干活了，我早在这个家里饿死了！没有我，就你那烂手艺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也早饿死了！！！”

       “啪！”不出所料，一个火辣辣的巴掌。这次，惠妮试着也去打他，但最后还是被打趴下了。她干了一天的活，又饿又累。

      “哼，赔钱货还敢跟老子吼！”

        老破罐子拍拍身上的灰，当着惠妮的面，再次拿走了她攒的蜡烛。惠妮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攥紧拳头……

       “你早死的娘，是她自己命贱！”

        奇怪的是，老破罐子这次只是把她打趴下就停手了，踢她一脚后，自顾自抱着蜡烛往出走去。

      “要不是村长家二公子相中你，已经送了礼，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送……

        什么？谁？！

      “等等！？”如晴天霹雳，惠妮几乎是嘶吼着叫住老破罐子，不可置信的瞪着他。

        他刚刚说……谁？！

      “谁的礼……你收了谁的礼？！”

        老破罐子不耐烦转身，又说了遍，并洋洋自得着，仿佛谈下了一桩大生意。

      “村长家二公子，要收你当三房，给了整整二百五十根蜡子，和仨盆儿！哎——你就谢谢老子给了你这张小脸儿吧！”

        养了十六年，总算回点本儿～

        老破罐子美滋滋想着，搓了搓黢黑的手，继续往外头也不回走去。

      “老子喝酒去了，你老实屋里呆着，三周后出嫁！”

        杂乱的角落里，有那么段时间，只剩火盆燃烧着作响。

        嗤！

        轻小的一声嘲讽响起，在此时显得格外明显。

        惠妮不再犹豫，她起身，迅速开始收拾东西。

        真当她只把钱放一个地方？笑话，十七年，还不够她看清自己这个唯一血亲的德性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家里能用的，都搜刮起来，姐姐送的灯千万别忘！齐活后，所有行李用块布一齐兜起背上。

        确定没人在附近后，惠妮手脚麻利的开始往身后的坡上爬。

        村里不准女人上楼，说是女人都穿裙子，上楼了楼，楼梯板子缝就会露裤裆，太伤风败俗了。实际上，是为了把财物都放到女人碰不着的地方。没有楼的屋子，就搭个阁楼。像老破罐子这种连屋子都没有的，就哪里高点放哪里。

        守着那三瓜两枣当黄金万两，还不是自己的钱……    

        爬上坡，惠妮定睛一看，果然有个罐子！赶紧撬开罐口，一抓一把蜡烛。

        嗯……一把之后也不剩多少了。

        这个家，没她早喝西北风了，那老东西还不知道扣下了她多少次工钱。所以这些蜡烛，她拿的心安理得。

        留个几根吧，有这些，如果那老家伙每天去好好上工，其实完全可以吃穿不愁，窑炉的工匠是能填饱肚子的。

        至于他会不会好好上工，那惠妮就不知道了。

        爬坡上拿完蜡烛，惠妮就直接顺着山坡，摸向村里戏台的位置。不能走大路，村长家老二有福那畜生的德性她清楚，村里一定到处是明里暗里盯着她动向的人了。

        闲下来的时候，村里有些能唱曲演戏的会上台来个场，咿呀几声，叽呱几句，给无聊的人们解解闷。可不是白上的，来看的人，都要挨个收费的。她和姝丽还去后台干过帮工，赚的不多，但蚊子肉也是肉嘛。

        也因此，她们发现了后台一些不被人发现的小角落，这几年来陆续购置的各种物资，还有她们的私房钱，也藏在这里。

        原本是计划，等姝丽的弟弟思然长到13岁，身子壮些了，他们仨就一起偷偷逃走，永远不回来。要不是随着年龄增长，村里来骚扰的人实在是个麻烦，姝丽也不会先订亲保身。

        可惠妮忘了，自己这好爹虽不会操心她的婚事，却是乐意在有人来问时，把她卖个好价的。

        二百五十根蜡烛和仨盆，也不是什么好价，骂谁呢……

        最近要准备过冬，村里都忙，所以戏台周围只有两个看场子的，正划拳喝酒不知天地为何物。惠妮蹲了会，将短裙下又冻僵了的膝盖用斗篷和体温捂热后，轻手轻脚溜进了后台。踩雪声在一声声喝高后的吆喝里，被完美掩盖。

        路上的其他用品，惠妮已经在家里搜罗了，除了几根蜡烛，她没有再拿和姝丽一起之前买的。这样，姝丽和思然日后或许能早点逃。

        把她卖去嫁人，这事本就是要逃的。那人还是有福，就更加要逃了。

        惠妮永远不会忘记，璨璨老师，那个从只在大人口中听过的繁华城市来的漂亮少年，教会村里那么多孩子识字的老师，第一次叫她听到了外面世界的导师，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因为那时15岁的有福，对女老师不感兴趣，但对女人感兴趣。村外的女人，他已经买了一个，新来这个，他也要。

        被夜袭囚禁三天后，璨璨老师于到村里的第二年元旦前夕，从村长家屋后的山坡一跃而下。

        村里没有老师了，也再没来过老师……

        有福后来又买了个村外的女人，依然是做小妾的。

        再次确定没有来人，惠妮拿出藏的其中一套裤装，生疏的将腿套进了两条长而肥厚的裤管里。本打算晚两年再走，尺码买的偏大，裤管要提一提才好塞靴子里。

        想了想，又顺了顶后台的男式帽子戴，冷天把头顶罩着，可以减少流失很多热量。村里女人可以戴的是瓦片头，不够暖和，主要是挡雪挡太阳的。

        静下来，又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也就是在这片刻功夫，惠妮感受到了些不一样，心里止不住的惊讶。

        腿，好暖和啊………

        原来男人们穿的这么舒服。惠妮边想着，边给姝丽写留言。她们会的字都不多，姝丽多会一点，但也就一点。除了二人名字是怕别人看见，画了图形代替，其它字间带画的，是自己真不会写。

致🐰（姝丽）：

      我走了，不能留了，你会在村里知道原因的。东西没动，🕯（蜡烛）带走二十根，还有二百四十根，这样你和思然一定能早点出来，我在外面等你们！别担心，🫙（老破罐子）的🕯我拿了，✔（够）的。

 祝🙏（安）好        

                                           🦋（惠妮）

      纸笔是以前读书没用完留着的，写完剩下的，惠妮也带进了包裹。

        把纸条放藏蜡烛的罐子里，就该走了——

     “惠妮。”突然，身后传来一声。

     “啊！” 惠妮赶紧捂住嘴，幸好，声音不大………

        谁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