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檀木散发的香气浓烈,但血檀不会。它只会散发出古老的味道,像是腐朽过后的春天。
就像我一样。
木头上的裂纹蔓延到我的肩颈、手臂、手掌,从我的指尖渗出来,永远无法愈合。
今夜,它顺着杯壁流下,就像凝固的血。
烛火脆弱易熄,像所有人的生命那样。烛泪慢慢下坠,堆积在烛台上,像眼泪,却比眼泪更冷。
在我对面的沙发上,蜷缩着那个年轻人。
他有一双迷人的,但又有点惹人生厌的深蓝色眼睛。
我把视线移开了一秒。烛火在杯壁上投下暗影,像干涸的血。
他的黑色卷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身体也微微颤抖着,仿佛是恐惧,但又不是。那双暗沉的蓝眼睛却没有闭上,而是直直地,静静地盯着我看。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愚蠢的好奇。
……说实话,那让我有点不舒服。这样的眼神,我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在任何生物的脸上看见过了,包括我自己。
但我无所谓。我不在乎。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现在无论剩下什么,我都会……我都会继续走下去。我只要——
“你在看我吗?”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个青年在和我说话。他的头发垂下来几缕,挂在眼前,仿佛一个模糊的讯息,但又捉不住。
“……我在看你。你让我想起一些人,安静的像死人,但偏偏残留着光的东西。”
说完我愣住了。我意识到我的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我最厌恶的颤抖。我不该这样。
“你很安静。”他又打断了我的思绪,话语如点点细雨一样渗入我的心中。“你似乎总是在思考。”
“你不怕我吗?”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怕,”他说,“但我想听故事。"他往前挪了挪,又停住了。“我想听……”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但最终只是看着我,“就是你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知道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知道。就好像我和你被绑在一起了。我从灵魂深处能感觉到。”
我干笑一声。活了这么久,我早就不知道灵魂为何物了。现在在我身体里的不过是一团冰冷的灰烬罢了。
只不过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的心脏还在炽热地燃烧。
那曾经是我多么向往的东西啊。
“我想听故事。”他的身体往前挪了挪,但又不敢离得太近,虽然他渴求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一切。“我想听……你的。关于你的一切。”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烛火在杯壁上投下一圈暗色,像干涸的血。
他似乎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某种同意的信号,表情变得更加急切:“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不是那些老套的都市传说和故事,不是那些毫无根据的片段。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样子——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在想什么,你在怕什么……所有的一切。我想知道。”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
“食物。”我轻轻吐出这个词,像吐出一口陈年的灰。
他愣住了,身子不自觉地又缩起来一点。
“你只是我带回来的食物,仅此而已。”
烛火晃了一下。房间里的血檀木腐朽味似乎更浓了些。
我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一个有趣的听众?一个能和我平等对话的旅伴?不。你不过是一块会走路的、会呼吸的、暂时还新鲜的食物。我把你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比大多数人类有趣一点,能让我在漫长的夜晚里稍微解解闷。仅此而已。”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肩膀上。
“至于你想知道的那些东西——我的过去,我的想法,我的恐惧……那些东西不属于你。它们甚至不属于我自己。它们只是时间留下的残渣,被我随意踩在脚下。你最好记住自己的位置:你不是客人,也不是什么被命运选中的旅人。你只是今晚的晚餐,或许明天,或许后天,等我腻了,就会变成地下室里众多白骨中的一根。”
说完这些,我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腹前,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近乎倦怠的冷漠。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只是仍然静静地看着我,像一颗遭受了风吹雨打却又依然挺拔的树。
房间里只剩下烛泪滴落的细微声响,一滴,又一滴。
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事实——对别人,对自己。
他只是食物。
冷香的味道包围着我,我从一片温暖而又令人晕眩的黑暗中醒来。
那味道像冬夜里最薄的一层霜,带着一点点血檀木的陈腐,却又清得近乎凛冽。它缠绕在我的鼻腔、皮肤和肺叶之间,仿佛早已渗进了我的血液。我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中,身上盖着一条毯子。那毯子和他的主人一样,带着淡淡的清冷香气。
我坐起身,头还有些沉。脖颈处隐隐传来一丝刺痛,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咬过,却又迅速愈合了。那种痛并不强烈,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亲密的余韵。
他就坐在我的对面。
这是个俊美的男人。他穿着一身中世纪风格的深色礼服,金色的卷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冰冷。红色的细瞳半阖着,手里握着一只高脚杯,杯中的液体在光线里泛着近乎黑的深红。他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我只是房间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可我却清楚地闻到了他身上的冷香。
它是真实的,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孤高的清冽,像雪落在石板上的瞬间,又像月光穿过千年未曾开启的石棺。它让我想起那些被时间遗忘的教堂、被尘封的古书、以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温暖却早已冷却的事物。
他似乎察觉到我醒了,转过视线,落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照透了。他的眼神太过沧桑,太过老成,里面仿佛盛放着一整个深渊,所有看到里面的人都会发疯。
“你……有味道。”我艰涩地开口,然后被自己无礼的遣词造句吓了一跳,我本能地想要再张口挽救些什么,但是最后只是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让那令人沉醉的味道更加周密地环绕着我。
“有味道?”他轻笑一声,声音低沉而优雅,却带着明显的轻蔑,“大多数人只会闻到血腥,或者什么都闻不到。你倒是特别。”
“我闻到的不是血腥,”我轻声说,“是冷香。很冷,却很干净……像雪,又像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
他的指尖在杯身上轻轻一顿。
那一瞬,他的眼神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警惕的波动,但很快又被惯常的冷漠掩盖了。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黑色斗篷的边缘在烛光下轻轻晃动,像一只无声的蝙蝠。
“人类总是喜欢给自己编造幻觉,”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闻到的,不过是我的唾液残留的麻醉效果。或者,是你自己太渴望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把腐朽当成了香气。”
“那……那不是。”我咽了咽口水,“那是证明。你还活着的证明。”
他沉默了一会,手指在酒杯上流连。“我早就死了,”最终他来了这么一句。“那只不过是我残留的过去。”
“可是我想听——”
“够了!”他把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一些酒液洒了出来,在木桌上渗透出惊心的暗红。“你以为你是谁?”他的语调上竟然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与他那似乎一贯冷漠的檀香味形成了对比。“你想听,就能听?”他转过身来,披风像一对巨大的蝠翼盖住了身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说书人的旅馆吗?”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雨滴拍打在窗棂上的滴答声。然后我开口了,声音中带着极度的诚恳,带着那种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的,病态而缠绵的好奇。
“我可以把我的命献给你,虽然我知道它对你来说一定很微不足道,我只是不想死的不明不白,不想死的昏暗,不想死的毫无价值。哪怕我能在你的心中留下片刻印象,那也值得了。”
他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份轻蔑、高傲、好奇和转瞬即逝的自厌的混合体。那种表情更让我确信,我要了解他。
那不是人类能有的表情。
至少,目前没有。
那是个秋日的傍晚,带着点冷风的酸涩感。
我从小巷子里走出来,嘴上还带着些许血迹。我刚解决掉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咔嚓”。
我猛地转过身去。在我背后,站着一个微笑着的,黑发蓝眼的年轻人,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微微颤抖。他手上拿着一台专业相机——虽然我对人类发明的这些现代玩意儿嗤之以鼻——拍下了我的身影。
那张脸上根本不像是人类面对这种情景会有的正常神情。
“……你在做什么。”我惊讶于自己竟然没有直接撕碎他。这里没有别人,我完全可以这么做。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还站在我的眼前,傻傻地笑着,毫无防备,像是从天上降落的天使。
“你……你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吗?!”他手忙脚乱地把相机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无价之宝。脸上的表情亮晶晶的,仿佛见到了什么奇迹。
又是一个愚蠢的人类。我心想。又是为了活命、亦或者是愚蠢的好奇、又或者是有利所图的家伙。“对,没错,我是吸血鬼,但不是什么‘传说中的’。我就是我,存在于此。”
“你怕太阳吗?怕银器吗?怕——”
他太吵了。我没再废话,一把把他按在地上,碎石飞溅。他发出浅浅的“呃”的一声,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低下头去,嘴唇靠近他洁白的颈,探寻着生命的位置。但令我略微有些诧异的是,他竟然没有挣扎,只是急促地呼吸着,身体颤抖,双手紧紧抱着那台相机。
我本可以把它捏个粉碎,但我今天突然想玩玩。也许只是因为我活了太久,久到我已经不知道乐趣为何物,急需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脚边的尸体还在流着血,那是我力量的证明。但现在,我眼前只剩下了这个青年。我咬了下去。
他的味道并没有带来惊奇的甜美。我已经喝过太多这样的血液;这甚至说不上好:平淡、苦涩、就算是他为了掩盖自己的恐惧所作出的惊奇状也没有在这样平凡的味道中增光添彩。
无趣。
我松开了他。他手中的相机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上,溅到了地上混合在一起的泥血。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那具尸体的旁边,脸色苍白,只有微弱的胸膛仍顽强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我捡起相机。这玩意儿在深秋的寒冷中像一块烧热的石头一样烫手。我把玩着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自己鞋底的他。
“还……我……”他竟然还有余力向我伸出手,手指颤抖。“那是……你存在的……证明……”
“我存在的证明?”我嗤笑一声,握着相机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更紧了些。“我存在需要你来证明?”
但一股不安感突然攀上我的心头。我的存在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执着地观看过了。几百年来,我一直都是独来独往,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进入过我的内心。而现在……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叫嚷着要观察我,要走近我。
即使这个执着着想要观看我的人,似乎是个缺心眼的傻子。
也好。让他了解一下,吸血鬼的世界究竟有多么虚无和黑暗,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得起的。到那时候,再把他吃掉也不迟。
于是我做出了那个决定。那个足以让我后悔一生的决定。
“你想知道‘真相’?”
“嗯……”
“那就跟我走。我会让你看到‘真相’。”
于是现在他坐在我的客房里,坐在那张沙发的对面,用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你叫什么?”这沉默实在令人尴尬,虽然我喜欢沉默,但我更喜欢独自一人的沉默,所以我开了口。
“啊……?”他愣了一下,仿佛一直在发呆。他慢慢抬起头来,那黑色的卷发盖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的眼睛,迫使他把头发胡乱地撩起来别到耳后去。“我叫……塞列欧斯。塞列欧斯·梅塔特隆(Saleos Metatron)。”
我皱起眉头。“地狱七十二柱魔神和……天使的名字?这起名字的人真是别有用心。告诉我,塞列欧斯——你父母是信奉魔鬼还是天使?”
塞列欧斯歪了歪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又是怎么来的?”
我皱了皱眉。“爱德华(Edward)。叫我爱德华。”
“你的全名——”
“这不是你能知道的。”
房间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打在我们的脸上,形成阴晴不定的影子。
“那,故事总能给我讲讲吧?你都把我带过来了。难道要把我留在这里一直当摆饰吗?”他又开口,带着同样的倔强。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还真是执着到充满了可笑的幻觉。这样的人……简直让人感到恐惧。这就是人类的好奇心吗?如此强大,如此热烈,甚至能吞过求生本能,吞过对生命的保护。
“了解我之后,你想做什么?等着被我吃掉吗?”
“那是之后的事情,”他执拗地说,“现在我只想听故事。”
我被他逗笑了。他还真是天真的可爱,或者说,恐惧到了极致,就只剩下求生的空白。他一定是被恐惧弄昏了头,才想到要用这种方式来博得我的哪怕一丝丝兴趣。我打算让他知难而退。
“那好,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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