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

黑死病来得像一场从地底升起的浪,没有预告,没有边界,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吞没了整个欧洲的轮廓。

镇子里最先死去的是铁匠的儿子,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腋下和颈部的淋巴肿得像拳头,皮肤上有深紫色的斑,睡着睡着就没有再醒来。人们把他的尸体拖出去埋了,用了三层粗麻布,然后回来把屋子里里外外熏了一遍,以为这就够了。

不够。

一个月后,整条街上的人去了一半。

艾杜瓦的母亲是在一个清晨倒下的。她那时正站在院子里,弯腰想要捡起一只掉落的木桶,然后就倒了,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植物。艾杜瓦冲过去把她扶起来,摸到她额头的时候,感觉像是摸到了铁炉的外壁——那种滚烫是死亡来临前最后的热度,是身体在用尽全力做最后的抵抗,虚假的,也是徒劳的。

她烧了七天。第七天的下午,她的手慢慢放开了艾杜瓦的手,眼睛半阖着,嘴唇还有一个没说完的弧度,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父亲在那之后就垮了。

不是忽然垮的,是慢慢垮的,一截一截地,像是腐木,从里面开始坏,外面的皮囊还撑着,但里面已经空了。他开始喝酒。先是晚上喝,后来白天也喝,再后来手边没酒就开始发抖,眼神空洞,坐在桌边也像是坐在某个无底的深渊的边缘上,随时会掉下去。

艾杜瓦也喝。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某一天发现自己已经不太害怕喝醉了,甚至有点喜欢喝醉之后的那种模糊——那种感觉会把所有锋利的东西都泡软,约翰先生的脸,母亲放开手的那一刻,还有那个男人的眼睛,那两处针孔,那杯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深红液体,统统泡软,统统沉下去,暂时消失,让人喘一口气。

镇子里的神父说,这是上帝的惩戒,让人们悔改,让人们受苦,然后在受苦中净化灵魂,走向救赎。

艾杜瓦坐在父亲旁边,盯着桌上那只空酒瓶,想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想明白。

他只是想,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一定是一个从来不用死的东西,所以他才能那么轻易地用死亡去惩戒别人。

那个男人说,他们已经活了很久了,久到任何人类的文字都来不及记录他们的开始。

艾杜瓦把额头抵在桌面上,闻着陈年的木头气息和酸涩的酒味,在某种昏沉而又清醒的混沌里,第一次真正明白了那个男人说那些话时眼神里的空洞。

永生不死,然后亲眼看着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消亡。

但……

那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啊。艾杜瓦想。

自己永远不用面对这一切,永远不用面对死亡的阴影、疾病的痛苦,更何况如果他们的家人都是永生族的话……那大家不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吗?

死亡打击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却让他的好奇心越烧越旺。

 

那年冬天,艾杜瓦开始做梦。

梦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那个男人的侧脸,灰色的眼睛,还有那杯带着陈腐甜味的液体。梦境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就只是那幅画面悬在黑暗里,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每次醒来都记得清清楚楚,清楚到让他怀疑那根本不是梦,只是记忆选了一个奇怪的方式反复提醒他。

春天来的时候,黑死病终于慢慢退去了,退得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镇子里剩下的人开始重新修缮倒塌的篱笆,重新在市集上叫卖,重新把孩子们放出去跑。生活像一株被踩烂的草,重新从泥土里拱出来,并不漂亮,却也固执。

艾杜瓦的父亲还在喝酒。

没有好转,也没有更坏,只是喝着,维持着某种勉强的存在。艾杜瓦每天出门,每天回来,给他留一份饭,有时候他吃,有时候不吃。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边,经常一整夜都不说话,只听着屋外偶尔有猫叫,或者风把门吹得轻轻响。

艾杜瓦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不去想那些已经没有了的东西。

但那个男人,他偏偏忘不掉。

不是因为恐惧。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一点——他忘不掉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彻底的、无可置疑的,对时间的漠然。那种漠然不是木讷,不是麻木,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笃定——他见过太多,所以他知道一切都会过去,所以他对任何事情都不再需要惊慌。

艾杜瓦想要那种眼神。

他想要那种不用再怕的感觉。

 

再过了两年,父亲也走了。

不是病死的,就是某天早上艾杜瓦起来,发现他坐在椅子里,头垂着,手里还握着那只空酒瓶,人已经没了。大夫来看了看,说是心力衰竭,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报告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艾杜瓦把他葬在母亲旁边,在两块墓碑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想,或者什么都想了,最后也分不清楚。

镇子里还有几个认识他的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些"节哀"之类的话,然后各自散了。

他一个人走回那间空了的屋子,坐下来,把桌上剩下的半瓶酒推到一边。

他不想喝了。

他在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夜,听着外面偶尔有风,偶尔有狗吠,偶尔有谁家的婴儿在哭。等到天色泛白,第一缕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他站起身,把那间屋子从里到外看了一遍——桌子,椅子,母亲用过的陶罐,父亲挂在墙上的农具,还有他小时候抠在木门框上的几道划痕,是他每年量身高的记录,最后一道停在了十四岁。

然后他走出去了,把门带上,也没有锁。

他走过那条他从小跑过无数遍的街道,走过那个铁匠铺,走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榆树,走过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老约翰坐在里面的酒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空着的高台,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去哪。他只是走。

走了很久之后,他在一片田野边上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抬头看着天。

那个男人说,孤独是一种物质,时间越久,它就越重,和你长在一起,不能剥离。

艾杜瓦想,也许他现在有一点明白那句话了。

但他还想,那个男人同时也还活着。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人来了又走,还是活着。

那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人,在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东西之后,是靠什么继续站在这里,继续睁着眼睛,继续把一天过完,再过下一天?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没有答案。

但他忽然很想当面问一问那个男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手背上有耕地留下的薄茧,有一道细小的旧疤,是小时候被石子划的。这是他迄今为止活过的全部痕迹,寒酸,平淡,微不足道,转眼就会被磨平,被遗忘,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而那个男人,在几百年前,或许也有过这样一双手,但他把它带到了今天。

艾杜瓦把手握成拳。

他决定去找他。

 

他本来没抱希望。

那只是一种近乎迷信的冲动,像溺水的人伸手去抓一根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绳子。他只是走回了酒馆,走回了那个位置,想着或许坐在那里能感觉到什么,或许那个高台上残留着什么气息,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坐下来,假装自己还有某种目的。

但那个男人就在那里。

他坐在高台上,姿态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礼服平整,杯中盛着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红,像是时间对他完全失效,像是这两年的所有事情——瘟疫,死亡,消失的人,坍塌的屋子——都只是一场与他毫不相干的轻微骚动,而他只是在这里等着,等艾杜瓦把那些事情全部经历完,然后走回来。

艾杜瓦在门口站了一秒。

然后他走过去,在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两手放在桌上,直接开口。

“永生的代价是什么?”

男人缓缓转过脸来。那双灰色的眼睛打量了他片刻,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知晓的答案。唇角慢慢勾起来,带着一种艾杜瓦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不完全是嘲讽,也不完全是欣赏,介于两者之间,像一把尺子,正在不动声色地丈量他。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和两年前一样,软腻,嘶哑,不像任何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你没有回答我。”艾杜瓦说。

“和你以前的生活说再见。”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艾杜瓦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会变成一个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生命。”男人把酒杯放下,十指交叉,安静地看着他,“你以为永生是一件只需要加法的事情?不是。它是一道减法题,而且是永远做不完的那种。然后你会继续活着,带着这些失去,继续活着,永远活着。”

“但你还活着。”艾杜瓦说。

“是,”男人说,“我还活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水里。

艾杜瓦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想找到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找到。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被磨了几百年的铜镜,任何投射在上面的东西都只会被反射回去,而镜子本身永远一丝不动。

“我们换个地方说吧,”男人突然站起身,礼服随着他的动作无声地垂落,每一个褶皱都像是被仔细熨烫过的,“这里不太方便。”他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个艾杜瓦无法准确解读的笑,“跟上来。”

艾杜瓦跟上去了。

他们穿过酒馆,走进夜里。夜风带着初春的潮湿,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盏灯从某扇窗后透出来,很快又被黑暗重新吞没。男人走得不快,步伐却极其稳定,像是对脚下每一块石板的位置都了然于心,像是他在这条街上已经走了太久,久到连路面的起伏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艾杜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从来不回头。无论艾杜瓦走得快还是慢,他都不回头。那种笃定令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一点被冒犯,又有一点,莫名其妙地,像是某种被认可。

他们拐进了镇子东头的一条小巷。

艾杜瓦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认出了这里。

这是那条巷子。那堵发霉的石墙还在,积水已经干了,但地面的石缝里还留着某种暗色的痕迹,可能是旧血,可能只是污泥,在夜色里已经辨认不清。那只木质烟斗不见了,或许是被人捡走了,或许是被雨水冲散了。什么都没有了,但艾杜瓦还是认出了这里,像认出一道刻在皮肉里的旧伤。

男人在那堵石墙前停下来,蹲下身去,像是在检视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意选了这个位置。他侧过脸来,眼神里有种艾杜瓦无法形容的东西,介于残忍和漫不经心之间。

“其实你当年说的那个叫做约翰的人,”他开口,语气像是在提及一件久远的小事,“是我杀的。”

艾杜瓦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血液……”男人顿了一下,舌尖轻轻扫过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回味某种早就淡忘的味道,“说实话,真的很难喝。年纪大了,血也老了,腥味太重,又涩。不过那时候正好路过,随手解决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成分。不是炫耀,不是愧疚,不是挑衅,就只是像提到昨天吃了什么、天气如何、路上有没有堵。

艾杜瓦退后了一步。

他感觉到脚踩在了那块他两年前跪下来的地方,感觉到那个位置的地面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冰冷,坚硬,无动于衷。

“你……”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到底是谁?”

他停了一下。

“不——”他重新问,“你是什么?”

男人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从蹲着变成了站着。他比艾杜瓦高出将近半个头,站在那里,黑色礼服的暗色和夜色混在一起,只有那张白得近乎过分的脸在黑暗里清晰地浮着。

艾杜瓦感觉自己的肺好像压缩了一下。

男人俯视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弧度里有一种古老的、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的优雅,带着一点点讽刺的意味。然后他弯下腰,以一个标准的宫廷礼的姿态,右手贴在胸口,另一只手自然地向外展开,头微微低下去,礼服的前摆垂落。

“我?”

他重新抬起头来,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对着艾杜瓦。

"我是血族之王,"他平静地说,"赫克托尔·伊桑·丹尼尔(Hector Ethan Daniel)。"

巷子里的风停了一下。

艾杜瓦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砸了一下,沉重,清晰,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还站在这里,还有血在流动,是一个可以被这个东西在三秒钟之内喝干净的人类。

他对上那双眼睛。

他想起约翰先生脖颈上那两个干净的穿刺孔。

他想起那杯带着陈腐甜味的液体,想起他喝下去之后烛光模糊、什么都沉下去的那种感觉;他想起自己醒来时那两只空杯,想起自己刚才问他的那个问题:

永生的代价是什么?

赫克托尔·伊桑·丹尼尔直起身,那个宫廷礼的姿态已经收起来了,他重新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站姿,漫不经心地看着艾杜瓦。

艾杜瓦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那颗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快而有力,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知道外面有危险,拼命用撞击来提醒它的主人。

但艾杜瓦没有跑。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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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2)

糊塗粥09-09 17:55
画面感很强
糊塗粥09-09 17:55
画面感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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