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兵变之夜

铁链拖地声从帐外传来,紧接着是甲胄鳞片相撞的脆响。

姜维没有抬头。他坐在一盏油灯旁,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蜀地舆图,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帐帘缝隙里透进几支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切得支离破碎——有士兵正在换防,而且不是他熟悉的那批人。

三更天。成都的夜风卷着细雨扑在牛皮帐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很快被人勒住。姜维搁下笔,墨点溅开,弄脏了梓潼一带的山川轮廓。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今日之后,自己要面对的局面。一个污点,再怎样遮掩,山还是那座山。

白天的事,历历在目。

正午时分,钟会以庆贺灭蜀之名,在城北大营摆下酒宴。魏军诸将鱼贯而入,胡烈走在最前面,铠甲擦得锃亮;丘本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钟会站在主位,一身鎏金铠甲映着帐外雪光,眉宇间全是春风得意。他举杯说,诸将辛苦了,太后有诏,要重赏功臣。诸将举杯回敬,没有人注意到帐外已经换了一拨亲兵。

酒过三巡,钟会放下杯子。他说,郭太后驾崩前留有遗诏,司马氏专权乱政,天下有志之士当共讨之。

帐中静了片刻。

胡烈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腰间佩刀。但刀已经被解了。丘本要站起来,被两名甲士按回席中。钟会就站在那里看着,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像在欣赏一出排演好的剧目。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魏国陇右、关中的十余名将领被捆了个结实。

姜维站在角落里,看完了全程。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绑的人。一个钟会特意留下的观众,或者说,一个等待被说服的对手。

"伯约将军。"钟会当时转向他,声音不高,刚好够全场听见,"蜀主已经扶槛出降,将军独木难支。如今我要做一件大事,缺一个懂军事的人。"

姜维没有回答。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胡烈,那员老将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嘴里被塞了布条,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那是恨,也是悔。

"将军不必急着答复。"钟会笑了笑,"今夜,我在中军帐等将军。"

记忆到此中断。帐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先前更急促。姜维站起身,走到帐帘边,伸手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带着成都冬夜特有的湿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两个魏军甲士立刻转过头,长矛交叉,矛尖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

"将军,请回帐内。"

姜维放下帘子。他没有问任何问题,问了也是白问。他已经六十二岁了,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几根黑发藏在耳后,像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铠甲还穿在身上,那是丞相留下的旧制式,肩甲处有一道刀痕,是去年沓中一战留下的纪念。甲片冰凉,贴着中衣,贴着皮肤,贴着一副已经不复壮年的身躯。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殉国是很容易的事。剑就在手边,拔出三寸,寒芒刺眼。只要把刃口往颈间一送,这辈子的担子就卸下了。后世人会怎么说他呢?蜀汉大将军姜维,拒不事仇,自刎殉国。八个字,干净磊落,写进史书,比许多人都要体面。

可殉国之后呢?

蜀汉就真的完了。先帝四十年的基业,丞相六出祁山的血汗,还有那些死在北伐路上的弟兄——廖化、张翼、董厥,直到最后一批跟着他在剑阁死守的将士,全都成了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这一死倒是痛快,可那些人的死,岂不是更没了着落?

姜维伸手摸了摸那柄剑。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暗黄的木质。这是建兴九年丞相送给他的,说伯约,陇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那年他二十七岁,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乱世里有了归属。

二十五年过去,归属没了,人还在。

帐外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是来巡查的士兵,士兵不需要藏脚步声。

"姜将军,睡下了吗?"

是钟会身边的亲卫。姜维把剑推回鞘中,起身整整衣冠。中衣的领口皱了,他用手指捋平,又检查了一遍腰带上的玉扣——那是先帝当年赐给降将的惯例之物,他一直没摘。

"进来。"

第七章 拂尘:俱往矣,还看今朝 第一章 兵变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