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的土是湿的。自从立夏以后,接连下了三场雨,墙根处便生出些青苔来。小和尚慧明每日午后都躲在这里,靠着墙,听墙那边细细的诵经声。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功课。可日子久了,他听出那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缓慢。别人诵《心经》都枯燥乏味,她诵《心经》却像在河上漂。每一个字都沉下去,又浮上来。

"照见五蕴皆空。"墙那边念。

"度一切苦厄。"慧明在心里接。

这日他实在忍不住,便用树枝在墙根的砖缝里掏了掏。原来那块砖是松动的。他轻轻抽出来,墙上便多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光从那边透过来,是一小块碎花布的衣角。

"谁?"那边声音怯怯的。

"我,"慧明咽了咽口水,"我是隔壁寺里的。"

沉默了一会儿。碎花布动了一下,洞口露出一只眼睛,极黑极亮,像浸在水里的莲子。

"你多大了?"那眼睛问。

"十六。"慧明说,"你呢?"

"十五。"

此后每日午后,他们便隔着这墙洞说话。慧明知道了她叫慧净,是去年被师父从河边捡回来的。她师父管得严,不许她踏出庵门半步。

"你师父为什么对你这样严?"慧明问。

"师父说,"慧净的声音轻下去,"这世间是火宅,女子更是火宅中的火宅。稍有不慎,便要焚毁自己。"

慧明想起《法华经》里的话,便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你也会背?"慧净的声音里有了笑意。

"我会背很多。"慧明也笑了,"《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可我觉得你说话的声音,好像不是虚妄。"

墙那边静了很久。久到慧明以为她走了,才听见她说:"你再说一段给我听吧。"

慧明便背《观无量寿经》:"如来今者,为未来世一切众生,为烦恼贼之所害者,说清净业。"

"什么叫清净业?"慧净问。

"大概……"慧明想了想,"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堵墙说话,心里没有灰尘。"

他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说话。春天过去,墙根下的青苔干了又湿。慧明给慧净背《楞严经》,慧净便给他唱庵里的晚钟偈。慧明从没看过慧净的全脸,只知道她的眼睛很黑,手指很细,递过半个馒头来时,指尖是凉的。

"我今天被师父骂了。"有一回慧净说。

"为什么?"

"我打水的时候往你那边看了三眼。"

慧明把脸贴在墙上,砖的凉意沁进皮肤:"那我以后不在这里了。"

"别。"慧净说,"你不在这里,这堵墙就只是一堵墙了。"

慧明忽然想起《维摩诘经》里的话:"芥子纳须弥。"那墙洞是芥子,墙那边的一切是须弥山。他不知怎么就落下泪来。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慧明正在墙根下等,忽然听见墙那边有人哭。他急忙凑到洞口,看见的却不是那只黑眼睛,而是一片青灰色的衣袍。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那是慧净的师父。

慧明说不出话。

"我早该知道的。"那声音冷冷地说,"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来了。她也不必再在庵里了。"

"师太!"慧明喊,"我们只是说话!"

"说话?"那声音像冰碴子,"《梵网经》云:'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你以何心与她说话?又以何心听她说话?"

慧明被问住了。他怔怔地站着,听见墙那边脚步声渐渐远去,还有慧净被拖走时细碎的哭声。他想再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这时他忽然想起初见时那只眼睛,浸在水里的莲子,黑得那样无辜。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慧明没有去躲雨。他站在墙根下,雨水从头顶一直灌到脚底。墙洞已经被泥堵死了,是他自己堵的。他一边堵一边念《地藏经》,念到"是诸众生,先受如是等报,后堕地狱"时,他把最后一块泥狠狠地按进洞里。

那年冬天战乱就来了。先是北边的难民涌进城里,然后是溃兵,然后是火光。慧明跟着师兄弟们逃往南边,走了三天三夜,在一座破庙里歇脚时,他忽然想起慧净来。

那些逃难的人在他脚边哭,有孩子饿得啃树皮。可慧明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慧净在哪里?

她一个人,她的师父那样严厉,也许早就把她赶走了。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兵荒马乱的,能去哪里?

那天晚上慧明梦见那堵墙。墙还在,墙洞也还在,可他把手伸过去,摸到的却是虚空。

第二天他回到已经被烧了半边的寺里,见了住持,跪了六个时辰。住持终于叹口气:"你尘心未净,不宜再在寺中。你且去吧。"

慧明走了。他沿着城南的小路一直走,走过河,走过桥,在一座荒山上停了下来。山上有座废弃的山神庙,他修了修,便住了下来。白天他下山化缘,晚上就对着那尊断了手臂的神像念佛。

渐渐地,有穷人来山神庙借宿。慧明便给他们熬粥,替他们写家信。有人病了,他便去采草药。战乱中流离失所的人越来越多,慧明就向山下的大户人家求些旧木料,在庙旁又搭了几间屋子。

他常常想起慧净念的晚钟偈:"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他就在山神庙里也挂了一口钟,每天傍晚敲三十六下。山下的百姓听见钟声,便知道该回家了。

有回一个老妇人问他:"师父,您这庙叫什么名字?"

慧明想了想,说:"叫芥子庵。"

"芥子?"老妇人笑了,"那不是尼姑住的才叫庵吗?这真是…"

慧明也笑了。他没有解释。

第八年的春天,芥子庵来了一个逃荒的女人。她身上背着一个孩子,脸上全是灰尘,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可慧明看见她第一眼,就愣住了。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虽然瘦了,暗了,眼角有了细纹,可还是那么黑,像浸在水里的莲子。

那女人也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孩子开始哭。她低下头哄孩子,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你给我背一段经吧。"她说。

慧明的喉咙动了动。阳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那些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一粒一粒的,像无数个芥子。

"如是我闻……"慧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不要这个。"那女人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来,"背你第一次给我背的那段。"

慧明闭上眼。他想起十六岁的那个午后,墙根下的湿土,碎花布的衣角,还有一只黑得像莲子的眼睛。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庙里回荡,"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等他再睁开眼时,那女人正抱着孩子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望着他,嘴角微微弯着。

他也笑了。

墙倒了。八年前就倒了。可那洞里的光还在,像最初时那样,细细的,暖暖的,穿过所有的瓦砾和尘土,落在两个人之间。

那孩子忽然伸手,抓住了慧明的衣角。

殿外的钟响了。三十六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山下的人们听见钟声,便开始烧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和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把整个黄昏都染成青灰色的。

慧明接过那女人怀里的孩子,对她说:"进来吧。粥刚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