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大约是很早就有的了。
部落的人把炭灰抹在石壁上,画下猎物、火焰和死去的人。那时大概还不懂什么历史,只是怕忘记,于是画了。后来颜料换成了朱砂与金粉,石壁换成了宫墙,人却并没有变得更清醒。
正殿里,墙面与梁柱都画得极满。
开天辟地的君王坐在那里,天下仿佛是他一夜之间想出来的;贤明的君王端坐不动,阶下站着后来被称为“三教九流”的人,他们仰着头,却没有脸;还有那隆准龙颜的君王,马蹄扬起,剑光很亮,看不见倒下的人,只剩“七国臣服”四个字,写得端正而体面。
血与火当然是有过的,只是已经被反复涂抹,变成了赤粉与金漆。
后来的人站在殿中仰望,只觉得庄严、肃穆,甚至生出敬畏来,却很少去想:这些画若会说话,大概说的并不是颂歌,而是别的什么。
再后来有了竹简,又有了毛皮,又后来便有了纸。
人们似乎不必再在墙上画了,于是改用笔写。写起来很方便,也很节省地方,只消几行字,便可以抵得过从前满壁的图画。
历史也就在这时被写出来了。
写的人坐在案前,笔很稳,墨很黑;被写的人却不必在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本来也不配出现。于是,血被写成“征伐”,饥饿被写成“灾异”,死去的人合在一起,叫作“若干万”。
这自然被称为文明的进步。
因为字是端正的,纸是洁白的,看起来比岩壁要干净得多。至于留下些什么、抹去了什么,倒很少有人再追问了。
非要刨根问底的,总被叫作怪人。
因为大家都很忙,忙着过日子,忙着记住该记住的事。那些没人要的、已经忘了的东西,本来就该躺在角落里发霉,何必再去翻动?
然而偏偏有人不肯。
他把旧账一本一本地掀开,把灰尘拍掉,指给人看,说这才是真实的,是重要的,是不该被忘记的。听的人多半不耐烦,觉得他多事,甚至有些不识趣——好好的日子,何苦提这些。
至于他究竟求什么,大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不过是觉得:若连这些都不许记得,那活着便只剩下被允许的记忆了。
人心里原是放不过对错的。
至少有人是这样:一旦分不清,便翻来覆去,夜里也不得安稳。若连是非都没有了,连睡觉也成了一件没有根据的事。
世道像是起了雾。
雾里有人悄悄挪动梁柱,昨日还是对的,今日便不再对;从前算作错的,忽然又被原谅了,甚至还要人称赞。雾很厚,看不见手,却知道一定有人在翻腾。
是谁在动手!
他是不知道的。
那东西向来不解释,也不容置疑。
于是他反复问:什么是对?
什么是对!
问到后来,连问的人也有些害怕了。
他不敢有答案。
夜里常常一身冷汗醒来,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谁。
他要把它翻出来,要给那东西一点报复。
错的便是错的,对的便是对的;它们都可以发生,却不能被调换位置。若把错当作对,把对当作错,那便不只是糊涂,而是存心了。
然而在此之前,他得先弄明白自己是谁。
因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即便喊对错,也不过是跟着回声吵闹罢了。
要知道自己是谁,便得先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事到如今,是非于他,像是一根绳——抓在手里,才知道长短;拉直了,才看得出曲折。
知道自己是谁,最省事的办法大概是照镜子。
然而铜镜也好,菱花也罢,照见的不过是一张脸:眉目还在,神情尚可,至于心,镜子向来不管。
于是他只好出去找。
找各种各样的人,与他们并排站着,看他们如何说话,如何沉默,如何在对错之间闪躲,或忽然站得很直。对照之下,才慢慢看见自己心里也有相同的阴影与亮处。
对错其实并没有真的变。
它们只是蒙了一层雾,被人反复指点,仿佛挪了位置。雾散不开,是因为看的人太少,或看得太急。
若能在这些人身上,找到那一点始终不肯改口的东西,
雾便薄了。雾一薄,那翻腾的手也就露了形——它之所以能颠倒是非,不过是仗着别人看不清罢了。一旦看清,它便再没有什么手段。
他便要去找。
找到的未必就是对错;对错不过是后来才显出来的结果。
他所要找的,是那个始终不肯变动、能够照见对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