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大片的蒲公英染白了草地,风一吹,便铺满了天。
或许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我从小就想在家门口的草地种点什么,可年龄太小,没人觉得我能做到。
没有人赞助种子,就只能自己寻些草籽。
门口的邻居老大爷跟我说,可以种蒲公英啊。
另一个天天穿着干净白衣服的老大爷说,蒲公英好看还好吃。
一听到好吃,我立刻开始行动。
我四处寻找着蒲公英的种子,再用木棍一点点翻好地,种了下去,正在门口晒太阳的两个老大爷笑眯眯看着我忙活。
“这孩子有力气,尽白忙活。”
那年我五岁,翻地也只是到处戳坑拔草。
白衣服老大爷跟我说,过几个月,那蒲公英的小伞啊,就可以带你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可以去哪里?”
“去北京,看升旗。”
然后白衣服老大爷就开始说他以前怎么怎么打美国佬。
邻居老大爷悄悄跟我说,他就是个汽车兵,吹牛逼呢,我才是扛枪的。
过了一个多月,草地上铺满了小黄花,还有零零散散的白色小球。
我欢天喜地的去找白衣服老大爷。
他家没有人,我怎么敲都没人理我。
问邻居老大爷,他也只是摇头不说话。
我很着急。
我的小伞要被风吹跑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小球铺满了草地白衣服老大爷的家忽然变得好热闹,人来人往。
我去敲了敲门,门打开,里面的人惊奇的看着我。
“你是谁家的小孩?”
“我来找爷爷。”
那个人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他身下的空隙挤了进去。
院子的中间摆放着一个大大的木盒子,周围都飘着白布条,风一吹,便铺满了天。
我呆呆地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
邻居老大爷走过来要领我出去。
我看见他混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没来由的难过淹没了我,我抬手想擦掉老大爷的眼泪,但我自己先开始哭了。
我好像隐隐知道了什么是死亡,再也看不到的白衣服和再也听不到的老故事一点一点拼凑出死亡的本质。
是永别和再见的交融。
七天后白衣服老大爷要下葬了。
雪白的寿衣,小小的老头。
我采了一束蒲公英的绒球,时间有点晚,已经有很多小伞飞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隔壁老头哭的最是伤心,边哭边说“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个吹牛逼的了,你是扛枪的,你是大英雄。”
我红着眼睛,轻轻的把蒲公英放在供桌上,风一吹,小伞就飞走几个。
飞走的小伞永远也不会回来,这是永别,再看见别的小伞都会下意识拼凑出他的音容笑貌,这是再见。
死亡只是永别和再见的交融。
我扶着老大爷走出墓地,风送来的小伞正好挂在我额头上,一抬头,便白了满天。
过了几年,我陪老大爷上坟,看见坟头冒出来黄色的小花。
邻居老大爷:“奶奶的,别哪个龟孙爬这货坟头上挖野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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