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瞽妓吗?
我就是一个瞽妓。
小时候,家里穷得紧。不止我家穷,家家户户都穷。
我们年年都种粮食,可还是没饭吃。吃树皮,吃草根,后来树皮草根也没了,我们就吃泥土。吃的人也像草根一样干瘪,像树皮一样苦涩。

四五岁的时候,阿妈拉着我“妹仔,你想吃饱饭吗”
我用力点头。
阿妈说,她送我去个地方,以后我都能吃上饭。
我就跟着娘走了。
我到了一个堂子,那里有好多人。我看到领居家的小姐姐,她一直在哭。
她哭的好生伤心,像是要把所有的饥饿和苦难通通哭出来。
一转头,阿妈不见了。来了一个很高很大的女人。她掐着我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把我拽走了。
她的力气好大,拽的我好痛。
我走进了那扇门,此后十几年,再也没出来过。
我学了琵琶,学了南音。来往客人很多,他们叫我琵琶仔。我去陪酒,我去陪笑。
那酒,苦口又辣喉,我呛的咳嗽。一边咳,一边笑,眼泪哗哗的流。
垂着眉,顺着眼,弯着腰,笑的讨好。
见我反应有趣,客人多灌了几壶。我咳的笑不出来了,只顾着流泪。
我惹了客人晦气。
然后怎么了呢?
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跪在铁链上,鞭子和藤条破空的响。背上是血,膝盖是血。
她们尖着嗓子喊:“贱人!打烂你的骨头!”
再后来,我被吊着,关在没有窗的屋子里。没有饭,没有水。
过了几天?三天?还是四天?我分不清。
阿妈说谎,这里也吃不饱饭。
过了好几年,我十五岁了。
那天,妈姐领着人来到我的屋子。
她拿的是什么?像针,像杵。
那东西直直的凿进我的眼睛。我这辈子都不会这么痛了。
头像是被铁锤砸中,感觉裂开了,剧痛让我浑身发抖。
我一边痛,一边恶心,几乎要吐了出来。
我想尖叫,哀嚎,嗓子里全是铁锈味,我甚至发不出声音。

我瞎了,成了一个瞽妓。
安上假眼,带着墨镜,终日接客。
我伏在地上磕头,他们把脚踩在我的头上,我跟着喝彩。
客人说,“贱皮子!”我就摆出一副贱皮子的样子,跪着,趴着。
泥土陷进膝盖的骨头缝,卡进去,又长出青苔,爬满全身。透着粘腻湿热,连带着人一起,变得潮湿,散发出腐烂的臭味。
于是腿再也伸不直,我再也站不起来。
真神奇,人是怎么学会站立的?
被一脚踢远,在地上滚了几圈。踢得好!我笑着,摸索着爬回客人脚边,摇尾乞怜。
头发被猛地一扯,我潮红着脸,笑的卑微,终于落下泪来。
原来,没了眼睛,人也是可以流泪的。
我麻木的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把自己活成一只物件,活成一件死物。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脚步声响,我讨好的爬过去。
然后,被人扶了起来。
原来不是客人。
人都喊她:“邓女士。”
我被送到了另一个开阔的屋子,里面有很多人。
和我一样的瞽妓。
我又要学东西了。
去学编织,学侍弄花草,学盲文。
听说,学了盲文,以后就可以读书了。
那么金贵的书啊。我这种东西,也可以读书吗?
邓女士摸摸我的脸。我几乎要站不住了。
她扶住了我,扶着我走向院子。
那里有我种的花。
阳光软软的趴在我的肩头。我想,今天的天气一定很好。
我有多久没晒过太阳了?
她说“女士,今天的太阳很温暖。”
她说“女士,你的花开了”
“花不大,但站的笔直,颤巍巍指着头顶的天空”
我很惶恐“我也能被叫做女士吗?”作势要弯腰,要低头。
“当然可以,女士”她抱住了我。这怀抱,比太阳温软,却实实在在拥了个满怀。
“这是对所有女性的称呼”
邓女士在我耳边,声音很轻“这些年,辛苦了”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摸摸我的花。
我的花开了。
站在太阳下,实实在在的开着。
它漂亮吗?它鲜艳吗?我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
阳光终于洗干净多年的濡湿潮热,变得清爽起来。
“原来我养的东西,也能有开眼的一天”
忍不住落下泪来。
是了,人就算没有眼睛,也是可以流泪的。
我养的花活了。
站在太阳底下,风头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