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山县大龙潭乡的山绕着村子一层叠一层,农户散落在各个山坳里,最近的村小组离卫生所也要两公里,最远的六公里,土路坑洼,下雨之后满是烂泥。住在山里的老人、孩子,头疼脑热或是摔伤,想进城看病不容易,迭所村的方富光,是整片山区所有人都认得的摩托医生。

方富光生下来就有脊柱裂,七岁上山放牛,脚掌被树枝扎伤,家里没钱,山里也没有像样的医生,伤口拖成骨髓炎,双腿常年肿痛溃烂。十几岁那年,父亲重病,山路难行,等辗转送到县城医院,人已经没救了。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暗下决心,要留在山里做医生,不让乡亲再遭同样的罪。

他自己啃药理、学针灸,拿自己的腿试针试药,熬了十三年,考下乡村医生资格证,2006年正式守在村里卫生所。早年腿脚还有知觉,山路走起来都费劲,2012年旧伤彻底恶化,医生说只能截肢保命。手术做完才三个月,假肢还磨得皮肉出血,他就执意回诊所坐诊。

双腿不方便走路,他买了一辆红色三轮摩托,车上常年固定一个铁皮药箱,侧边斗里总塞着锄头、手电筒。山路坑洼,下雨打滑,车轮陷进泥坑,正常人抬脚就能推开,他得先撑着拐杖下车,蹲下身用锄头刨开泥巴,再咬牙推着车子往前走。出诊摔倒已是常事,有一回雨天赶急诊,车滑进路边水沟,假肢磕在石头上磨破,肩膀韧带拉伤,简单揉两下,还是先去给发烧的孩子看病。

村里大多是留守老人和小孩,年轻人常年在外打工。卫生所的门二十四小时不锁,方富光直接睡在诊所里,每天清晨六点,就有人敲门拿药。中午很少回家吃饭,饭菜都是姐姐送来,他说输液的病人身边不能没人照看。

村民普开德记得前年夜里,自家大哥在家摔倒,一通电话打过去,方富光五分钟就骑着三轮赶过来。地里干活被微耕机划伤、半夜孩子高烧、老人突发胸闷,不管几点,只要电话响,他拎上药箱就出门。有农户耕地受重伤,他先在现场止血包扎,再联系车辆护送病人去市区医院,一路守着,等到家属安顿妥当,凌晨四点才独自骑车返程,那天他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收费他向来实在,普通感冒只收药钱,针水从不加价,腿脚不便的老人上门问诊分文不多要。季度随访,他骑着摩托挨家挨户跑,给老人测血压、血糖;疫苗接种前一天,挨个打电话提醒家长,这么多年,村里儿童接种率从八成涨到九成八。

二十来年,他骑坏六辆三轮车,换了六副假肢,车轮碾过的山路加起来二十二万公里。山里人都把这辆带红十字的三轮摩托叫做山间救护车,远远听见发动机声响,就知道方医生来了。

有人问他,自己一身病痛,何苦这么折腾。方富光话不多,只说当年是乡里、党组织凑钱救了他的命,现在能守着这片山,给乡亲看病,才算活得有价值。

现在他不只是村医,还兼任村里的村干部,看完诊,还要处理村里大大小小琐事。假肢磨破出血是日常,山路颠簸一下,残肢就钻心地疼,可只要村民打来电话,他还是会跨上那辆三轮,往连绵的大山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