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鸠从小在草原长大,对他来说,这是个地狱般的地方。
  七岁那年,梅鸠家里羊圈意外破碎,领头羊误入了沼泽地,羊群一哄而上,在踩空的一瞬间开始剧烈挣扎,小部分年老的一动不动,它们陷得很慢,但终究没人来救。
  梅鸠的家庭生活从此天翻地覆,父亲原本臃肿的身材开始日渐消瘦,烟酒取代了香薰,母亲的首饰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个麻衣布子。梅鸠从那时起就想逃离草原。
  他听说学习可以改变命运,于是他奋发上进,他没天才那种大脑,所以他花了整整十二年,跪着求得了一块学历的敲门砖。
  大学毕业典礼上,梅鸠笑得近乎放肆,他是本科生了,他可以再也不回到草原了。
  那天,他的父亲特意从草原赶到他所在的城市,最终在角落叼着烟咂嘴,静静的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梅鸠接到了他的第一份实习工作,月薪三千,还可以拿到提成,梅鸠满心欢喜,直到看到他那狭臭的出租屋完美贴合他底薪的租金……
  三个月过去,梅鸠终于熬过了实习期,这个导师给他介绍的大企在这三个月内吝啬的未给他任何提成。
  转正就好了。梅鸠心想。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梅鸠一直坚信着这句话,把这句话奉为真理,果然,不久后他就尝到了苦中苦的滋味。
  文件堆积高度高过了他的电脑,距离转正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梅鸠也有了一些经验,清楚今天是个放松的日子。这时,他的上司走了过来:“我来对接一下。”
  梅鸠立刻站起身,虔诚的弯下腰:“对接什么呀,领导?”
  “你一直接待的那个大客户,合同给我。”
  “领导,您当初说我全权负责……”
  “给我!”
  “领导,我妈生病了,债快还不上了,这个项目提成我……”
  领导听到这番话,打了个哈欠:“别跟我扯这些,合同给我。”
  “可是我真不能给……”
  梅鸠就这样在下次被裁员的时候被开除了,“没关系,最起码我还在大城市住着,我可是本科生,总会有工作的,等以后有积蓄了,我把那个扒皮告了,狠狠出口气……”,梅鸠不断安慰着自己。大概一个月后,房东因为他拖欠房租给他撵了出来。
  再次踏上草原,梅鸠忍不住痛哭一场,父亲看着风吹落梅鸠眼泪:“别哭了,你妈在给你擦眼泪。”
  梅鸠不听,对着黑白相框哭诉了一整晚。
  “爸知道你苦,知道……”梅鸠好久没和父亲挨这么近坐了,梅鸠忍不住想跟父亲谈心,手刚伸出去便被父亲递了一张卡:“密码是你上大学那天日期。”梅鸠看着父亲惨白的脸,终究没有收下去。
  一年后,梅鸠整理父亲遗物时,只剩下了那张卡和一地泪。他不清楚父亲为什么会在夜里猝然离世,后来得知父亲两年前就开始频繁进出那家黑心医院,因为是稀有血型,四百毫升一千五,而那张卡里有近十万。
  恍惚间,梅鸠仿佛又回到七岁那年,他看见羊群在沼泽泥潭中乱蹬着羊蹄,刺耳的羊叫逐渐归入寂静,而那些不动也不叫的老羊活的更久,但只是活的更久,梅鸠低下头,双手幻化成羊蹄……
  第二天,那群当初羡慕梅鸠考上本科于大城市工作的人,在一处沼泽地里,发现了梅鸠陷进去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