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先生,你说你是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写作了?那个时候——十八岁?”
“是的,准确一点,是十七岁。”阿文坐我旁边,笑脸盈盈,叫我别说话,替我回答。事实上,我在二十岁时才有构思去动笔写字,几年前完稿一篇中短篇小说,寄给了市里的报刊,得了奖项,小有反响。我一直想插嘴,不想撒谎,解释我才写了几年书,时间没那么久。可是阿文的指头抓紧我的大腿,疼痛伸进骨肉,他知道这个工作最需要的就是阅历和经验。我于是也得以赔上笑脸,看着桌对面的女总监。她嘴角的弧度假的不自然,从进门起笑容僵硬得没变过,眨巴一下眼睛看看阿文,又眨巴一下眼睛去看我。目光在我和阿文之间快速切换,像一台正在扫描并比对两张赝品画作的精密仪器。我低着头,羞红了脸,感觉自己的面子挂不住。脸颊上的毛细血管在模仿热水的温度,一路烧到耳根。我从没有被别人这么介绍和看过。
阿文正襟危坐,咳嗽一声,想用音量压过女总监的气势。“是的,熊小姐。我能明白您的意思,现在流量媒体和群众更会偏向一些更加异想天开和有趣的作品。但是情感类的播客在很多地方和大多数时候也是不可替代的——”
她抿了嘴,有点犹豫,身上的灰棕色雕皮还是全新一样亮。我想到了我流出的鼻涕,就是那样光溜溜的。她是在思考,把手架在大腿,她脸上职业的笑容化开,滞留了几秒,之后又重新恢复。她的口红色调很高级,我曾在一篇小说里为一个女性角色铺垫形象,那时考虑出来的唇颜差不多就是这个颜色。她这次没看阿文,绝大多数是阿文在跟她谈论,回答极少,她好像对我很有兴趣,专心致志在摸索我,像在沙漠里渴望绿洲那样急切。
她一针见血,问:“你会描写彩虹么?吕先生。”
我不太明白,但不得不装会,我调整好思绪,说:“感性一点,还是理性一点?”
她笑了,温文尔雅的那种,像我兜住的秘密被看破了一样。她笑着看着我,这个大我将近半轮的女人,皮肤上少有皱纹,举手投足间有些未磨灭的女性那种——可爱的本分,但我别无他意。
“写故事的人还能克制住自己不行?诗意一点。”
我想说不擅长去打磨景物的句子,但先停住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去描述彩虹。阿文碰碰我,这个名题的答案其实我早有了准备,只是话到嘴边,就一口水又重新滑到了喉咙里。
我说:“你把颜色抹在手上,红的,黄的,还有绿色的。你说那是来自天空的心情,少了些冷色调,叫我猜一下。我替你仰望穹顶,发现那里,一片云,一水洼,没有颜色。你让我转身看你,彩虹原来在你的眼睛里,早就绚烂的半旬。”这是摘自我第一篇小说里的文字。
熊总监哭笑一会,说太深奥了,摇摇头,“这么讲我听不懂,更别说这城里的普通人了。”她说我的意境很美,但不知道这跟这档节目有什么必要的联系。我说我不擅长写景,“周围的事情和静止的东西对我来说太难有吸引力了。”她叫我写一件前几天发生的事,递过来一张纸,一支笔。前几天的事——火灾么要我写?没有其他的事了,因为只剩下这个记忆可以考虑。阿文比我还紧张,他知道我的感受。他拉着我来面试这家广播电台的故事编辑,是为我着想,一是我没钱没工作,二是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他自己也在这里做一名深夜电台主持人,这档节目的有一个专题叫做“千万种奇怪的自然魔法”,是那种又枯燥又乏味的自然风景和奇闻异事的解说。
阿文挤过来,把黑皮沙发压得很下去,我的手指一颠一颠的,握不好笔。他凑到我耳根,小声说,写他的事。说完冲熊总监笑笑,熊总监也笑了,但没把眼神从我身上移开。我的鼻尖周围浮动灰尘,这里是高处,楼下是一片青竹,暗发幽香。
我写完给她看,把纸张递过去,她没看上几眼,便压着自己的声音招摇的坐到我左边来,右边的阿文不得不再往旁边挪。熊总监的灰棕色貂皮衣里是一件纯黑低领的V领连衣裙,我能一眼望到底。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故意做给我看这么看的。她妩媚的碰我,夸我笔触很好,和我五官一样很帅有特点。她身上传来一种混合了昂贵香水与动物园猛兽栏气味的暖烘烘的气息,将我包裹。我的后背瞬间绷直,像被天敌的舌头舔过。那时我哪还敢说话去回答他,就是连呼吸也藏着掖着的。我猜此刻阿文大概是在心里笑开了花,他装着,表面波澜不惊。
要走时,我站起身,一根脆直的细竹长到了窗台,自由的延展,上面的竹尖,顺时针在抖动。我们三人又闲聊了几句,期间,熊总监还是用甜得发苦的声音跟我说话,跟阿文说就顿时不这样了。阿文说:“这口水直犯恶心,她真把自己当芙蓉了。”我在楼下坐好,第一次听到和看到录音室和电台室的声音和装备。晚上的主持人正在我对面重温稿子,心无旁人。倒是跑来跑去和搬东西的声音,在那个时候响个不停,我透过门缝,刚刚还可以听见的交谈声音,被暴雨般的忙碌盖过去了。我看见阿文走出房门,熊总监透过玻璃页意味深长的抛给我一个眼神。“怎么样?”我问。“不行,其他专题的时间和安排已经有人了。只差这个了现在。”
“你没让我去?”“你不行,你不会感兴趣的。喜鹊报喜,乌鸦报忧。你一个喜鹊怎么去报忧?”我没反驳,也许他也是对的,我不擅长的事物再怎么努力也是强加出来的结果,没有自然流露出来的效果好。阿文告诉我,熊总监让我考虑一下过一个星期再去她那里,到时候可能会有新的专题的稿期空出来了。“这也是个机会。”他对我说,我默认如此,点点头说好。“真觉得好?”
“什么意思?”当时我真不知道阿文的遣词造句中有什么深奥的意思。他把我拉出门,其实也该走了。于是我们沿着这家公司的绿化园里走上了一段路,植被栽得很密,走到一片池前,地方也开阔了。“我在这公司已经工作了两年了,任务其实也轻松很多,但很多东西并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过了木桥,这种桥制少见,用材讲究。沉重的脚步声踏上去,传到水面上倒也显得清脆。“熊总监的风评不好——”他小声说,依然里我半米开外,比我高半个头,“但只有她手里资源最多。今天她的行为——在我看来,是要屈服你了。”“这话什么意思?”我问。绕着圈走到了池的另一边,水面有含苞待放的荷花,鱼群搅过去,给荷叶做了一圈圈散很远的裙边。要不是视野的受限,这里的水其实是一个湖那么大。“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你做好该做的就行了。”他抽出两根烟,我没接,点上后他又说,“她就好你这口,干净、窘迫、有才华但走投无路。别让我白忙一场。”一辆缆车从头顶的云雾中划过,像来自天空的声音,把耳朵从左到右给惊扰了一遍。这还是在城中心,我想起来了。我又不得不佩服阿文的人脉和才能来,我说些夸他的话,他也是不乐意听。我看着天空,这是第二次抬头,那辆缆车在头顶一根笔直细黑的线路行驶。左右一高一低,上百米的间距,缆车行驶像走钢丝一样危险。这样的都市景观在北方是绝对看不到的。
北方,北方,我在那里写下第一篇小说,记录的是一个女人。至于叫什么名字,摸索半天也想不起来,干脆就动动我索性的性格,不去回忆了。

说起我的状态——还是不去说了,以平静两个字形容再合适不过了,虽然多少有点把自己夸大其词。
火灾发生后的几天里,我看周围是沉沉的,那些抬头低头的天上地下,走过绕过的树尖河面,以及走进交谈的人,都难得看清。我的眼睛像两台电量耗尽的监控摄像头,虽然对着世界,但录进去的影像全是低分辨率、帧率不足的沉闷拖影。我的一个朋友最近告诉我,这是神经遭到了创伤反应,弱化了我的器官感受。空闲时间里我也大概思考了一番,觉得其中也有十之八九的可信。
一天我待在阳台喝咖啡,那天没有阳光,天空惨淡。我有个先喝白开水再喝咖啡的习惯。水杯放在栏杆上,远处的景色吸呐进去,走出来便放大了。里面的杯壁还有一个两个的气泡,白水,和天空一样淡淡的,味道也跟天空一样,触感一致。接着喝上一口咖啡,微微发苦,但只是接触舌头那一下,并没有以前那般的苦了。我掂量一下咖啡,里面焦黑的液体浑浊地撞击杯壁,我得以想起了我家的房子,也有一处这样的阳台,规模稍小,天花板衣物倒比这里冗杂的多。我还记得在一处墙角,养着三盆绿萝,有两盆肉体枯萎要死了,只留下了一盆还得以存活,某一天的下午好像还开了新花。但回忆这件事对于现在的我来讲,像停在一岸的船舶,我在海里游,海水太宽太深,划不过去,也想不太起来。
搬来阿文家,已经有四天了。是阿文开车接的我,他有一辆黑色小车,什么牌子我倒不认识,只记得他买来三年,见他开过两回。车子一路从城西驶到城北,从喧哗折腾的闹市里出来,过了一条护城河,一直往东北方开,云彩越加明朗积极。声音变少了,说到底是安静的氛围变多了,能看得见几个人,在露天的草坪上欢愉,五六张风筝贴在上空,飘扬很远。停到城北附近的郊区,到了,他在这里有一处二层的单间房屋,独栋的那种。我说这绝对算得上是一间精美的别墅,他停好车,挥挥手,把瞠目结舌的我赶进了他的房子。这是我第二次来他家,里面的布局陈设大概也忘得一干二净。
房屋两层,就像我说的一样,精简,但又略显繁华。他不知道我忘记没有来过他家,我自然说还记得,“刚买来时送你搬过家。”我不擅长描述静止的事物和环境,只能得以告诉你们一楼是起居室,厕所和厨房,对了,过道对门外还有一个小院子。走了几步后才发觉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目视到的要大很多,不想走了,于是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他拿来一瓶白酒,给我倒上一杯,自己抿一口在我旁边坐下。我好久没联系这个朋友,我是个不太会主动的人,上次见面还是在一年半前的秋天。
我说:“你头发剪短了。”
他好不惊喜,伸手去整理自己的发尾,笑说:“不是剪短了,是长短了。”我没懂,脑袋下了车就和前天夜里一样疼了。我挪过酒杯,碰到另一个,轻响了一声。
他问:“上次见到我是多久?”
我没睁眼,漫不经心的回答:“一年前。”他起了身,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从厨房拿来了剪刀,要给自己剪头发。他把后面一撮食指长的头发和前面拇指长刘海剪掉,把发丝拍在桌上,让我再看看他。
我有点疑惑,剪刀的刀口对着他自己,一个继续的动作被中止了。“干嘛剪掉,原来才说过要留成艺术家那样。”
他看看我,此刻疑惑的表情转移到他的脸上,好像是我做出了一个奇怪的行为——把头发剪要放在桌面上,“头发长了看不到?”,我笑了笑,感到莫名其妙,“我睡哪?”我又问。
他指指楼上,说:“你晚上睡得着吗?我有时候很焦虑。”
“睡不着。起码这几天是这样。”
他点点头,戴上眼镜,一副斯文败类的样子,“一年前我就掉头发了,因为它不长了,自己把它处理掉还蛮有成就感。”他摸摸被剪掉的部位,我心里有点惋惜。

那几天,阿文下班回来就买些下酒菜,饭是我煮的,也只煮了饭。他跟我聊起很多以前的话题,我们不知不觉喝了很多,大家都感到很欢畅。夜幕已垂,我自己打开楼梯灯,摸爬滚打回了房间。一天夜间,我还能听到即将到来春天的虫叫声,我渴醒了,喝掉了早就准备在床边柜台的水。把水杯放回柜台时,手腕处火辣辣的疼,水杯脱了手,摔在地上,很清脆的一声。当我感到懊恼时,我的房门开了,门前露半个人影,忽明忽暗,光是走廊打进来的灯。阿文说:“仙人嘞,这是你打碎的第二个杯子啦。”
他的语气低沉,弯弯绕绕,还没醒过酒来。“行吧。我继续先适应你打碎杯子这个习惯,我——也——下去睡觉了。”说着便把房门拉上,能喝酒的人,到现在还没我醒酒早。
第二天,我大概又是记忆遗忘的缘故,穿鞋子的时候差点踩上玻璃碎片。实属倒霉,我自觉得。
阿文跟我谈论,没有我印象中他在工作里的那种居高临下,严肃板然的态度。倒也不是我在评论他,他是个极其认真的人,对某一些方面极其敏感和专注。他很少在我面前谈起房子、楼层以及厨房,客厅这些词汇。我当然察觉得出来,这是与居住相关的词可能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打击和伤害,他不想让我回忆起我失去家园的经历,我倒感觉无所谓,为何要把生命之外的一些容身之处看得如此重要呢?第五天下午,我起了床,他在楼下沙发醒了过来。酒瓶子滚落在地,这里湿了一片,那里也有水。其他地方但也显得干净简洁,像一张白纸上点了一笔墨水。出门时,我拜托他去买了一家卤菜吃,是在城西的那边,离我家很近。他站在门外问我没事吧,怎么能有事,不就是去买东西吗?“少爷,你差不多得了,买个东西而已。过去又不会缺斤短两的,你醒醒酒。”
是的,阿文的房子精简,但又略显繁华。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装饰画,是深邃的、旋涡状的星空。我每次瞥见,都感觉那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塌陷,要将观看者的灵魂吸进去。我在发呆时盯着它,从早晨到夜晚,感觉总有点什么东西少了。我没事时开始回想我最后的作品——是要写一个怎么样的故事。但当我要进入遥远的记忆里时,首先触碰到的不是与之相关的内容,而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的渴望。
我的第一篇小说大概算来只有十万字左右,讲的是一个女人确诊肠道癌后两星期内爱上了一个生命剩下一个月的男人,双方共处一间病房,三个房位,中间空着,女人总喜欢盯着窗口摆着的虎尾兰,其实是留心了侧着睡的男人。男人呢,很多时候侧到女人这边来,说太阳太大,光线刺眼,其实只是喜欢看女人睡觉点头的样子。我记得写完那个男人最后一次侧身的段落时,窗外正好有一只鸟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出来好像上辈子的事情了。你怎么那个时候想起写这样的一个故事?”
晚上,我和阿文的谈论如期而至了。阿文气色很好,说今天他的栏目话题流量又增了,他脱去外套,只留一件扣子衬衫,额头前一个很大的红印,头发往后拢,扎到一堆。
阿文没喝酒,我在这个夜晚也对酒精丧失兴趣。于是只能把那酒杯搁置在手边,灯光很氤氲,只开了一楼客厅的灯。身处城郊,外面实在是黑得发慌,几日来,有时我踩着地板发出嘎吱的声响,好像这房子的孤漠都和地板一样滑到了看不见的外边去了。我心想,这周围还有别的生气么,但反有一点光,有躁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悦耳的声音也行。但又转念一想,不出一公里就躺着条安静的河,把整座城宽容的包裹,河流远去时一律的流淌在我枕边又离我很近了。
这份独属于这里的不被打扰的心情——放松、憩息或吃上一顿记慕以久的饭,也无不幸福。
“二十来岁,能写下这么个伟大的故事。”
阿文看来还是没有忘记我最开始写作的年龄。
“就是只有二十来岁,所有才觉得这种伟大只有在书里才有。”
“现在呢?还是这种想法,假设有,这种悲痛难免怎么也降临不到你身上吧。”
阿文就着这一团消散的热气,夹气菜肴,要我说,都冷了,我是绝对不会吃的。他身后那片星空,正盯着他的后被,同时也在面对我。第一个故事,总是要很大程度上表达作家最痛苦时的心境——去面对情绪、感触和关系。没有这段时间,所谓作家是写不出自己的处女座的。我倒不觉得这是个悲伤的经历和遭遇。
“你说也对,但就我那时来讲,只占一小部分。可能不属于悲伤,是正常人痛苦中生长出的芽,恰好开出的爱情的花。”
阿文歇一口气,我也累了,也歇着。两人心情和桌面一样,杯盘狼藉。
“和小枝怎么样了?这么多天来,没见你联系她,邀请你做了这么多事。和她吵架啦?可能是,不然也不会在这里住下来。”阿文靠着沙发,那里我躺过,和床一样软烂舒服。小枝是我女朋友,至少是前女友。阿文只知道我房子没了,但还不知道房子烧光前我的一份恋情也悄然隐退了。我找不出要说的话。还是随便说说吧。
“那人叫小枝?”
阿文假装惊到了,咂下舌,笑着,“小两口吵架事态升级成这样。你也是块木头,没错,是每次都是。沟通一下化解的事情——这下还懒我家里这么久了。”
我知道他醒着开玩笑时最无厘头,明明就是他让我来的,我笑着没调侃,无言以对。迟钝到来,又一遍遍把那些过去的一切都冲刷掉,模糊了,就在我喝掉杯里剩下的水,阿文兴致来了,唱歌调子高了一倍,平时难得见到。
“你我山前没相见,山后别相逢。”
山前没相见,山后别相逢——宋东野苍廖的喉声澎湃,沉厚,宛如一根浸湿下坠的木头。阿文模仿着,心无滞碍,把脚支到桌上。
“其实你我都一样,终究被遗忘——郭源潮——”

快过一星期,星期三了,也许是。
我站在城中最流光溢彩的商街,停在某一角。送我的出租车从坡上开下去,过拐角又上了人,坐到我刚刚下车的副驾驶,跟拥挤的人堆做道别——可能是为某一个人特别的人做道别,是内心专属的那种。各色店面的建筑都在寸土寸金的地面上支起一个位置,进行所谓的买卖和交流。人群一如既往,大家行色匆忙。要跟熊总监会面,对我来说,是件有点尴尬的怪事。只跟见过一面的女人吃饭,对多少男人来说是件荣幸的事,况且对方还是钟鸣鼎食的成熟女性。但我很难做到,真的是我的问题和偏见么。阿文提前告诉我,地点约在附近的一个餐厅,陈设和飞机场外那种餐馆差不多。一些声音从头顶的天空穿来,把我压缩得只剩埋头走不停。广告中心外围翻修的日子选到了今天。
我没睡好,比对了很多遍位置后发现方位错找了。我走错了大楼。两栋建筑像一对孪生子,隔着喧嚣的街道冷漠地对视。我本该去这座,却径直走进了那座的大堂。直到在错误的餐厅门口,看见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以同样陌生的眼神望向我时,我才像从一场短暂的梦游中惊醒。
折返,过街,上楼。这段因错误而多出来的路程,像一段被额外赠予的缓刑。当我终于推开正确餐厅的门时,身上已沾满室外嘈杂的、属于普罗大众的灰尘气味,与室内精心调配的香水空气格格不入。
“人太多了,好久没到城中来了。”
熊总监笑着看我走进来,挪开她那款亮闪闪的手提包。至少我注意到时还是直札眼睛。我一贯赔上不是,她还是那种近乎谄媚的笑,瞳孔像木刻一样,好似怎么也不眨巴一下。外面的车水马龙成为我的救命稻草。心里烧着股不安和尴尬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一并迸发出来。那时候,这个女人,会是多么的不满和恼火。
熊总监用甜蜜的腔调跟我说话,谈起来了工作之外的事情和安排。是的,没谈工作,而是谈起我的年龄和家庭。我回答她我的真实年纪,她夸我年轻,还有好多的机会。后面的问题我便跳过没回答了,我说我们聊点其他的吧。我没去看她穿的什么名贵衣服,戴的什么项链手饰,一开始,我的眼睛就是条滑稽的鱼,在各处打滚,变着样跳来跳去,就是不去看她。她发现我没看她,大概觉得我我的行为不符合她的预期和心愿。流露在这个女人脸上的神情状态在幻灯片一样变动,她本该是坐我对面的,开始也坐得规规矩矩,端正。笑声跟讲话一样,在我耳畔止不住的响。
后来她不笑了,我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笑的,但还在讲话,声音也正常得多了。我们中间隔着个小木桌,圆圆矮矮的,她撑着手,刚好可以拖住腮。那时已经上了两杯调好的奶咖,都是她点的。奶咖的热气往我这里飘,我就躲开,风一直把她身上古老高级的香水送到我的鼻尖。这算不上恶心,只是我感觉嗅别人的味道,不礼貌,而且那个时候的混和气味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如此的不适。于是乎我只得低下头,把鼻腔压到衣服领口,这样好多了。
熊总监没笑过后多久,她终于也不说话了。奶咖仍然直往上冒热气,像两座烧的过旺的大烟囱,在烟雾中,我可以模糊的撇见她的虎视眈眈。
轮到我开口讲话了,这局面,剑拔弩张,不得不说点什么。
熊总监一直把话题往外拉,我自然也应该接下去,现在轮到我,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放在工作本身。她有不讲话了,显然是不情愿,这人可真麻烦。有一刻,她甚至把对话题的挑剔放在我叫她的称呼上了。我叫她熊总监,因为本来叫是这么叫的。这是自然也是本分,一个对高位者的应有的体面的称呼。那就本心而言,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哪能知道,就在一个星期前,一间房间,见过一面缘。
但我只好这么叫,但我肯定叫不甜。上来两盘意式拉面,我吃不惯,那摆着的牛肉夹生夹血,上面装模作样的点上几根迷迭香,撒几颗鱼籽般的胡椒。她嗦面条,像喝水一样精致,有条不紊。听我讲话,当听到熊总监三个字时,就即刻停下吃饭的动作,不满意的看着我。等到我要继续时,她打断我,让我换个亲点的昵称。她莫名其妙的要求,我接不上来,她说算了,让我继续。所以我得以用这个别扭的称呼进行下面的谈话,这三个字确实也让我体会到别扭。我会故意避免这几个字的重复,有几次干脆也没加上称呼。上半场时,她讲的话我一句听不进去,下半场也不愉快,我大多数时候都是个不会谈吐的人。
在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她讨厌,那时我还不知情,后面某一时刻思考中才晃出个后知后觉的所以然。
下半场里——说下半场有点太正式了,仿佛是举办的一桩宏大的赛事,只好这么说,这气氛和我看过个任何一场球赛都不相上下。反正她是极少看我了。我自己仿佛在对一件华丽的雕塑前说些浮夸,虚假的事。这些事,我没经历过,更没有思考过。全是想当然临时编造的,阿文告诉我,要做好聪明的说谎鬼。还有我对自己的故事有信心,我确实是个编造故事的好手。但面对这么一尊阴晴不定,难辨真相的佛,我的才能也要被口水卡住。喝上一口奶咖,就和喝水一样,但那并不好喝,也不解渴。她继续吃面条,一下下往嘴里送,时而点点头。她的嘴唇红得像一块野性的翡翠。最我们一起走出去,她微笑跟我作告别。
好在工作上的事情并没白忙一趟。离开时,她吐出的话说得飞快。我知道了,最近一期话题栏目在不久前出了问题,后方产生了矛盾,临时被撤了档,现在排了出来,让我考虑考虑。奶咖冷得时候还要苦,动物油脂包裹进口腔里,粘住我口腔每一处。我说好的,真挚的感谢。向她伸出手,她停了几秒,说不用了,她微笑跟我道别,就在转身前,她的指尖极其自然地、轻轻拂过她外套的袖口,像掸去一丝并不存在的灰尘。“下次见面,希望你能放松点。”她说完,踩着高跟鞋嘎吱嘎吱地走了。
当天夜里,我把这些事告诉阿文。
那会儿,我才下出租车。天很黑,已经很晚了。在下车前,我透过几排照进来的路灯,注意到前面司机的模样。是白天那个师傅。我对师傅说真凑巧,早上见过,晚上又碰着了,一天一人两回面。他也呵呵在车里笑,说好运气,一天拉一客两次。阿文的车也开进来,在黑暗里隐形了一样。两只大眼睛车灯,忽闪忽闪,越来越近。我跟阿文一起回去。跟他讲栏目的事,他脱掉风衣,今天多风,说没想到这换档的好事这么容易让我碰上了。“有点太快了,一人专属啊。”我说熊总监人挺好的,就是很难说到让她满意的话。
我们歇在沙发,我很高兴,终于收获一个匹配自己的职业。这来得太突然了。阿文额头有一个前天一模一样的红印,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红印子要大上一倍。我跟阿文说,没想到身体累时也是一种幸福,有一种包裹感,被成就达成那样的感受。有一瞬,我好像要融化到这座下的沙发里了。
阿文问我,在这之前时间都是空闲的么,没有找过工作之类的打算么。我说:“之前在完成我的第三部小说的草稿,结果一把火烧没了。去年二月初,回过老家一趟,去做养老院护理。我爸以前做那个,我也去做了,告诉我福利待遇好。后来,北京那边一个奖项的主办方通知我去领奖。在那之前我都不知道我的小说获奖了。”
阿文又聊起小枝,我的前女友。“那人叫小枝?”我还想故技重施,以此来逃避即将进行的谈论。阿文定定地看着我,我知道早晚也瞒不住,也没有不可以说的必要。我告诉他,我们早就分手了,在去年冬天还没有过完的时候。分开两三个月了,我也记不得。“屁事一个,记不得也好。”阿文也点点头,“屁事一个。”随后他又说,“可是你还是忘不了她,你也是一个屁人。”我嚷着说,说我早就忘记了。“你他娘的提一嘴,才想起来的,你他娘。”阿文没管我,关灯,上楼睡觉去了。我们两个晚饭也没吃。我抓起两个空酒瓶,想砸向他,想了想,放下了。算了,到头来还是我收拾,何必自讨苦吃。这人,这几天酒倒喝掉不少。我对自己说,我肯定忘记那个人了,对,那个叫小枝的人。老子连她名字也忘记了呢。

我想起和阿文的见面了。我和阿文之间只留有一个电话号码方便联系,是三年前第一次认识留下的。那个时候我22岁,刚刚大学毕业,阿文比我大一岁,23岁。我们在秋雨下得大时,都想要租城西一间旅馆最后的一间房,所以最后合租了。后来没加上其他联系方式就分开了,这样也好,他还是想起我来了。他把我当做朋友,在我无家可归时还拉我一把,所有他也是我的朋友。他想起来就联系我,就打了一通电话,问我要不要来他这里,谁知道他住上这么个别墅了。我们一起讲话,讲梦,讲时间,讲那间出租屋。阿文家不缺钱,他父亲年轻时,心高气傲,是炒股出来的,现在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股东。他父母的家也住城北,全城最富有的一块区域。阿文出来独闯的动机,我只知其一二,他是为了追梦出来的,至于是什么,没告诉我。他说他不喜欢住的这栋房子,住了有三年了,家里什么都还空落落的,我问为什么,他不解释,只是说这房子住起来比茅屋还他娘的刺挠。
关于这个栏目的话题,我也有思考过几次,但绝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去问熊总监,万一弄了些差错,也就麻烦了,我是个怕麻烦的人,当然事在线上就已经了解个十之八九了。我算过,几个星期以来我先后盘问过七次,有六次她接通电话后不说话,这也是——无异于她本性做出的反应,所以我还是和气的询问相关的细节,每次她咳嗽几声后,就会有推门声重重的传来,过会回答我几句话就挂掉了。爱答不理也行,我想这样也好,言简意赅。有一次,时间很晚了,我在床头为最后的构思冲刺做准备。台灯底下的手机响了,我一时没抓住笔掉了下去。是熊总监,这么晚了给我打电话。我在犹豫要不要接,想起来白天阿文跟我说她在公司发脾气,把几个部门的经理拉到一起厉声厉起的训了,碰落一盏价值连城的进口瓷瓶。她心情定是不好的,接了会遭训。我捡起笔,关掉灯,没去接。后来手机在夜里响了很多次,当然那时我在睡意里是毫不知情的。
——“三个相遇的故事。”当时我在阳台前酝酿了半壶茶的时间,还没有弄懂自己应该写些什么来。说简单点,要求述事者从三个相同的出发点开始,写下三个不同方面的故事,这是这个栏目话题的要求。写故事我在行,我很会联想和深度挖掘,最后再把一切理丝线一样理出来。说到底,我是会编。我找来一纸一笔,把笔握在手心,把纸铺在栏杆上,盯着正午过后缓缓降下的太阳,靠在暖和的墙面上,那是白天的持久永恒的温度。把笔在嘴里叼了叼,写下一个“亲”字,就想不起来了。又把纸折成一半,规规矩矩的,写下个“友”字,又忘记要写什么了。嘬一口茶水泡子,那味道涩的不得了,阿文家没咖啡了,我只得找来一包茶泡上——我的舌头说真是不尽人意。我把笔含在嘴里,最后很认真的写下一个字——“爱”。好了,我的灵感在那个下午耗光了,再也想不起写一个字来。
阿文家的阳台是我待的时间最久的地方,除出睡觉,我的办公室就是那里。太阳从东边起,上午是照不到这里来的。对面是一片竹林,我很喜欢,但太幽静总归会让人生出死气来。中午过后,太阳从头上一角露出来,直扑扑的来到脸上。待了一天,写下来了三个故事,独立又相关。核对一下信息,缩短了一下篇幅,左看右看又望到了竹丛下停下的鸟。订好稿件,黄昏拉得笔直,进了房间,寻寻觅觅,零零碎碎,屋里也是冷冷清清。因为只留我一个人的缘故,我感到不自在,心里猫爬猫挠。后面这种脾性安静了,觉得自己刚才的文字写的又烂的很。干脆心一横,把所有都推翻了,重新加班加点写了出来。
拿给阿文看,他左一眼右一眼,翻来覆去,就是不说话。我希望他评价,着急问他怎么样。他看看我,笑着说还不错,“可以嘛,大作家来出手的就是不一样。”我看得明白,他自己没好气但还是对我赞不绝口。我还是十分欣喜若狂,这第一步总算迈过去了。他说要回房睡觉,扶着楼梯,黄闪闪的灯打下来,他像被自己影子脱着走一样。我听得见他远远喘出的咳嗽声,摇摇欲坠的声音像掉落到水里的果实。他应该是太累了。
这一晚,我一个人吃了饭,吃了饭我在客厅地板睡着了,两张大窗帘啪叽作响,我被灌进来的冷风冻醒,爬回床上,酣睡时做了个梦。梦里我又成为了一张树叶,风吹哪里我到哪里,冷冷的,淡淡的风把我越吹越高,直到离开地面。我经常做梦,只是有个这样的概念,内容醒来时差不多忘的一干二净了。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大声的喊叫,分不清是天上还是地下,声音灌到我耳朵里来,它们叫我停下来,叫我慢一点。它们是这样说的:“吕卑,你等等我,慢一点......”
“我跟着你,你记得我要来,别走太快......”
“两只兔子拔萝卜——蹦蹦跳跳走远了——去哪儿呐......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