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居住的大楼的第七层燃起熊熊大火。
我被刺鼻的烟雾催醒,赶在火势蔓延之前匆匆下了楼,站在居民楼下的公园里。
出来的人和进去的人,在烟雾缭绕里被放慢了动作,他们面上惊恐和怔忪之势蔓延到四下,各种表情在火焰下被丑化。

我扣了个电话号码,拨打过去,没能接通,或者说那是一个空号。消防员不久便赶到,红蓝交悬的车灯在门口呼唤。他们在黑暗中的那团凭空悬浮的明亮的大火下支起水管,连通水源,开始作业。本楼栋和附近楼栋的居民也都闻声赶了下来,聚集在灰突突的刺槐旁边,暴露在夜晚的寒冷当中。
他们挤过来,我从他们中挤过去,离开了视线里明晃晃的光线。

我又拨打了另一个号码——是联系人中置顶的一个号码。拨打后我蹲在一张长椅旁。
电话拨通了,我的担心与恐慌迟来了。电话一直处于忙线中,没有接听,我一直手握这个号码,在等一个自以为能收到回复的讯号。震动在手心重复了好几遍,最后被接通,对话那头传来呼吸的声音。

我轻声疲惫的说:“我楼上起火了。”
对方没有回声,但明明我已经打通了。我又酝酿了许久,再次轻声说。
“今晚我能去你那歇息一晚吗?”

那头的呼吸声消失了,我想也许在斟酌着给我回答。沉默良久,另一边的人们的喧闹声像烟火一样在夜里炸开,我发现,电话已经挂了。

有人在光亮里路过漆黑,向我走来,缓过一口气告诉我,起火层的楼层上下也燃烧起来,我的房屋火势很大,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我跟随他的脚步重新融入到嘈杂的人浪里,我看见我的房屋像太阳一样明亮,火舌吐出几米开外,被银白色的水流射过去时,它便受到惊吓一般,退了回去。

我的喉咙重重喘着粗气,眼皮也暴露在凌晨的薄霜中。我只揣一条短裤和身份证,一双拖鞋,一件长衬衫便下了楼。我猛地想起,我的刊物草稿留在了有各种卡支付和零钱的一个大皮包里,放在卧室的床底下。

我空洞地摇晃步子,迈向楼梯口,我分不清是惯性还是理性在驱动着我的落脚点。
我清楚又浑沌地来到消防人员的跟前,盯着近在咫尺的、名为生命与死亡的颜色花火,在头顶张扬。我问他,大楼火势多久能扑灭,他回答我说起火层的源头已经被处理掉了,但楼下的可燃物与电线连通,完全被扑灭大概要后半夜了,到时候已经是一片狼藉了。我没有回答,脑袋空荡荡的,想不出任何答案。我无法提起软绵绵的大腿。几个高空作业的人员向地面示意,从上面的绳索里滑到我的旁边,解开了腰间的纽扣。
我遥远的感受到——我心之所系的生活,在一个普通黑夜里被燃烧成灰烬了。
我回到人群来,呆望着遥远夜空的繁星点点。这是一个明媚的夜晚。
我收到一则消息,是刚才接通的号码发过来的。只留下了冷冰冰的一条。
“我们分开已经很久了,你又忘了吗?”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关机了。脑袋冷冰冰的,有点发晕,四周熟悉的一切都如同迟暮之年虚化的景色,同样也是冷冰的。
我订好一间按小时收费的青年旅舍,离我两公里远。穿梭这个点城市的出租车差三错四、缺斤短两,街道两旁亮着的路灯和车流的尾灯也少的可怜。
我走过主干道,在萧瑟死寂的小巷里穿梭,到了旅舍。
拿了钥匙,推开门,甩掉脑袋,窝进低温的床。
打开窗通风,这里能望见刚才方向的光景。
我看见,我那间遭受波及的居室,在黑暗中绽放得格外灼目好看。


街道的躁动是在我睡下后几个小时内发生的,耳朵被外面的声音震得生疼。我卧在床铺上就绵绵睡去,连被子都没来得及拉来盖,衣服也没脱。于是头部在这短暂的睡意中抽搐作向,里面无数个神经在跳动,嗡嗡个不停。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我周围盘绕着,永远得不到安宁。我猜测大概是着凉了,也许是发烧了。
心脏被身体挤压住,里面的血流在我身下堵塞,流通不出来。于是我翻过身,手枕在冰凉的枕头上,像蜷缩在放了很久的软棉花上。我转向左边,把身体朝向飘窗,朝着撒开窗帘的城市夜空。寂静的黑夜,死而复生一般,突然有了生命,到处都在万籁俱寂中活了起来,发出咕咕哐哐、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喇叭一样,忽长忽短。
我在黎明破晓前醒了,临街的窗的灯光先倾倒在天花板上,我撑着眼皮,用目光盯着上面飘动的影像。
我无法安心的睡着,半晕半醒间不断的起身,每次醒来后,我都在计算着醒来的次数。我知道一些毫不起眼的小事会影响到安稳的睡眠,所以我把枕头半攥着套着整个脑袋。
直到道路一声刺耳的车鸣声从窗口传来,我意识到第二天的早晨即刻到来了,我望见水汽变成云雾,然后又变成雨如注而下,造就一场沉默的浮沉。想到这些水将全部都要洒在我那间燃烧的屋子里——一瞬间激起的碰撞与摩擦,也许会像爆炸似的相互作用。
我直起身子,把房间的灯打开,在此刻,全城的房屋也许只有我这一间是最明亮的。我把抱枕放在胸口前,站着半开的窗口抽起烟。
我是个不怎么抽烟的人,当然是父亲离世之前。我对烟草的态度,并不想去做必要的争辩。我无法像对待毒品对待烟草,少有恶劣与决绝,更多的是拉拉扯扯间以一种无拒无迫、模模糊糊的心态对待。我觉得烟草带来的的刺激与愉悦有时盖过了人们产生的垢言与病害。就像此刻,我把它从口腔里一吐如柱,它便走了不了远,薄薄地消散在空气中。
我承认,我很享受别人所反对的东西带来的刺激感。但凡没人愿意靠近一个自我厌恶的人时,这种难以忍受的气味哪能传播很远呢?
吞云吐雾之时,天才刚刚破晓,浸红的天幕垂在黑山之上,月牙还没赶得及回家,便接到了新一天的催促。我不得不为我的居所做必要的打算了。
我居住的居民楼在我的认知里,已然被加工成为一座废墟,修复是完全不可能的,我要谋另外的容身之地。我知道,政府和相关公司在事情尘埃落定后会统计赔偿损失,对接相应的保险机构开展定损、理赔。那时候我能得到一笔小赔款。但那都是查明火灾起因之后的事了。
我好不疲惫,想在旅舍的软床上一睡了之。我重新把我的目光投回天花板,想到兴许我的稿件还未被烈火烧毁在床角时,我莫名有一种期待。想着我能因此得到我那完好无损的皮包时,我猛然起身。简单洗漱一下,下了楼,找到前台核对房间信息后,退了房。
我裹挟着丝丝寒意,在清晨的道路上跌跌撞撞,走向了小区。

刚过小区安检门,焦糊和刺鼻的味道让人眩晕,我胃里翻江倒海,蹲下来缓了好一会。我看着醒来的一天,生命的姿态在楼房的玻璃里流来流去。
有两辆熄灯的警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警察与保安谈话,我听不见,烟灰从他们的指尖掉下来。进来一辆救护车,呼啦啦的从道路上驶来,声音像大地发出来的,很远都能听见。我起身,上了台阶,我周围的安静让我发冷,家家户户的灯还没有亮起来,都是一个个黑黑的洞口,移动地看着我。
到了我小区的公园,我看见一排的人站到烧毁的建筑前,他们在说话,声音很小,好像是飞虫在低鸣。这时的公寓已经不能算上意义上的建筑物,这是一堆巨大的焦黑的石块,摆在那里,一动不动,就是个烧焦了的垃圾堆。
我走近一点,天已经明亮起来了,树木从模糊里显现出来,一同清晰的还有那一排的人群,歪歪扭扭的抬着头或低着头。他们一些是废墟的房主,张大了嘴巴,不像呼吸,而是用痛苦地低语,话语随头顶的黑烟飘来飘去,飘很远,跑到了黝黑高耸的山头去。
隔壁楼栋的住户在之后陆陆续续开了窗和门,于是我能听见咚咚沙沙的声音从东西南北传下来,汇聚到这中间。几个裹着睡衣的人在打着哈气,窸窸窣窣的说话,他们对对楼邻居的遭遇表达着同情,他们的喷嚏声响个不停,说就是吵了点,臭了点,晚上睡不着,白天又不敢大口呼吸,说着说着便回了楼,脚步又从中间散向四周。
我吸着鼻子,不要让鼻涕流下来。我走到一个男人身旁,看着我家的位置。我家的位置是在六楼,我用感觉数上去,往右边第三个阳台的位置看,那里本来就该是一片阳台,但是我找很久,睁大眼睛,眼睛像手电筒一样调高,光圈扫过一片片虚无的焦黑,试图拼凑出一个家的形状。但徒劳无功。
我揉了揉眼睛,重新数了一遍,我的眼光从熏得泛黑发黄的墙面移过去,看到了落满灰烬的空调外机和窗栏,还有那些破衣服,挂着晃来晃去的。我找很久,眼睛根本就看不到,形同虚设一般,鼻涕滴在我的衣口上,我管不上,就干脆不去擦。
我旁边的男人开了口,我看着他,嘴巴挂在一个僵直的位置上,似乎没打开口腔,更像戴了口罩。他是个大不了我几岁的男子。
他靠了靠我的肩膀,木纳的说:“你在找你家么?”我说是的,只是怎么都找不到,说着我又用力去辩识了一遍,眼睛看得生疼。
他说他也没找到,他说他从昨天半夜醒来,惊恐了半宿,最后撑不住,在公园的长椅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一直在找,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房屋。
“你是几楼的?”他问我。我说是六楼,我凭感觉看向六楼,但是那里好像又没有六楼,一条横杠停在空中,一片黑漆漆的跟木炭一样。
    “我也是六楼,607,电梯门旁边。”他说出他的门牌号。
“603,在走廊最里边。”我给他说我家的门牌号。
我们停了好一会,我看他没有说话,我也沉默了,他的神态不自然,表情跨掉了一样。他又说他的阳台上还挂着去年冬天的红色毛衣,是他未婚妻送他的,我扫了几眼,心想怎么可能在里面分辩出颜色,连个像样的东西都轮廓也难以看得出来。他说跟他未婚妻已经分手一年了,毛衣还留在家里,有一天阳光好的时候拿出来晒,就一直挂在那儿了。
我没有回答,抽回想要掉落的鼻涕,想到了昨晚的信息,点了点头。现在已经足够冷了,回春的日子早就到来了,盼来盼去却只等到几个暖阳日,光线不待见我们这座城市,更不待见我。我们同时缩了缩脖子,像被同一根线扯直了。
他又推了推我,我不知道他是用肩膀靠过来的,还是用手碰了我。只是戳到我身上的时候,像根冻僵的棍子一样坚硬,弄得我发疼。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平时没见过你。”
我原可以不回答,趁着出来的日光走开的,至于去哪里,我还无法定夺。但是我感到他悲怆的语调了,我没走开,回头跟他说,我叫吕卑。
我本不期待他的答复,其实知道了也是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说:“我叫谭志高,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和我未婚妻一起住了四年,去年她就走了,满打满算还没有住到五年。”
我还是点点头,不好说什么。
这时街区来往已经嘈杂起来了,我可以听见夜市收摊的声音和早餐店卷帘门拉响的声音。我看到月牙像停到湖水上的树叶,缺半个角,缓缓隐没。我看到谭志高的眼角湿润了,不知道是太阳还是泪花在闪耀,他这次没推我,我感到谢天谢地。
他说:“我买的婚房,没守住婚就算了,到头来连房子也没守住。”说完后,他做出擦眼泪的动作,使劲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我听见几个脚步声从后面走过去,同样也有低沉的哭泣声,他们都在为失去自己的财产而失魂落魄。
他在抽泣了几声之后,突然不说话了,之后用一种开朗的口吻跟我说:“幸好我人还在,不然我母亲会很难过的。”
我突然感觉很难过,毫无缘由的那种,我的口腔里全是寒冷的气流,同上同下。这时一个真正的早晨,毫无保留的崭新的到来了,站在一排的人,陆续的离开,无论是抬头还是低头的人,走去的时候,脸颊是捧在双手里的。
我跟他说,我平常不怎么出门,附近认识的邻居还有朋友很少。
他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相互了解,“我们现在都无家可归了”。
我看着他的眼泪从鼻孔里流出来的,我又说,我在不久前也才分的手,他听见后没有表现的很刻意,痴痴的咧开嘴笑,他认为这是我在打趣,逗他开心。他说着也离开了那一排人群,说要去把毛衣找回来。
人群在他离开时顷刻间像拆散的骨架,松松垮垮的散了一地。他们对于失去家园这件事悲怆不已,我甚至可以不用从他们一阵阵哭泣中,也能感知到心伤。
我没见过他们,或者说印象很少,他们也许是我的邻居,我也许也是他们中一部分人的邻居。可是我没有像他们那样生不如死,这种感觉很奇妙。当我看见一双上了年纪的老夫妇,搀扶着没走几步后,身子便软了下来,他们的腿脚跟脸颊一样痛苦的抽搐了,空洞的眼神,像冷冰冰的两只枪口,顶住我的脑门,于是我又更加难过了。
谭志高走到大楼的西门,我跟过去。他绕过警戒线,一脚踏进了落满灰屑和焦糊物质的地面。我站他身后,他朝我挥挥手,问我:“回去不?和我一起。”
这种危险的大楼不允许随意进入,我被这危险的想法震惊了一下,倒也不算震惊,只是无法理解。我抖擞了一下精神,摇摇头,我看他实在有点麻木,也没有表态,更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动作。
他也没等我,钻进楼梯间。半响没有声音。我想着要离开,他从二楼的楼梯窗口探出头,依然问我要不要一起。
“你就没有什么要拿的东西吗?”
大概是看到了我的穿着,干巴巴的一身有点太落魄,我也这么觉得。我抬头看他,想到了落在床底的那一包的积蓄。他又提高声音跟我说话,话语在结束的一刻又落入附近的丛林中。我此刻前来的目的也非单纯的表达遗憾和惋惜,毕竟在踏进这里的前一刻起,我还心存侥幸,想取回皮包,得到一笔赔款。但此刻我觉得那包纸张和卡片等等显得并没有那么值得了。

我也进去了,跟在他后面。在第四楼的楼梯口,我又听到了谭志高的声音,他在五楼。说话声湿蒙蒙的,像灵魂一样飘荡。我小心翼翼踏着塑料口袋和一些发臭的东西。明明这时已经分不清这些东西的具体模样,但谭志高总是一字一句叫我别踩到这个,别碰到那个,都尽可能的叫得出一个名字来。我突然觉得他的确有能力找到他的红色毛衣了,即便没有找到红色,多少也能拿到个烧烂的毛衣样的织物。
他咳嗽一声,我也咳嗽一声。在登上五楼的楼梯口时,他站着不动了,我趁着有风吹进来,跑到窗口大呼一口气。臭臭的口腔里沾满了犯恶心的空气。
一架衣柜横插着摆到五楼和六楼之间的位置,中间被挡的严严实实,斜上方露出了一个缺口。我说过不去了,他叹口气,弯着腰,之后卷起袖子说要钻过去。我没说话,盯着他,这个高大粗壮的男人,想要钻进狗洞大小般的缝隙中。在我看来,并非感到不可思议,万一可以呢?我只持怀疑态度,觉得有点不切实际。
谭志高踏着柜面,左手攀一格,右脚又抬上去,把身体压在上面的柜面。一会他的确爬上去了,说实话,他的运动天赋真不错,至少他的身手让他很高兴。
他气喘吁吁,想着自己怎样钻进墙壁与衣柜之间的空间里。他吃力的把手插进去,用肩膀靠住,把衣柜往左边挤,衣柜竟真的吱吱作响。那表情狰狞,活像一头即将竭力的野狮。他用脚开始蹬住墙面,墙灰像死皮一样层层掉落,他的脑袋不见了,至少我看不见,已经到柜子那边去了。
“我看到了,我家的门。”
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我轻轻应答。激动和兴奋像麻醉剂一样打在他身上,使劲把身体缩成一团,跟猫一样把身体耸过去。在一番阵仗后,他突然停下来,说身体卡住了。
我一声没吭,看着他即将取得成功。他不确定我还在不在,我说是的,我还在。我认为他需要协助,也一并走了过去,他突然叫我停住,于是我照做站住了。在又一番阵仗过后,他把头和身体抽回来,悲凉的坐在了上面的柜面,把两只手撒开,身体也泄了气,又没说话了。
我断定他没成功,也不敢再尝试了。
我还是问:“不过去了吗?”
他重喘一口气,把灰尘给吐了出去,躺了下来,身边扬起一团风尘。这样的话我还是看不到他的头。
“不要了,要那个干嘛?”他坐起来对我笑了笑,有点刻意和简短,“都已经分手那么久了,你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拿吗?我可以钻过去的其实。”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他能翻过去并找到那件毛衣,或完好如初,或不成模样。只是这样又费好多精神,可能还得不到一个好结果。我想到了那一包东西,说是积蓄有点太昂贵了,稿子销毁了可以再写,钱也没处花,拿到了又怎么样?房间的床垫可能燃的很快,酒精和还没折的被絮又会添上一把火,大概全部也都飞灰烟灭了,干脆就不要了吧,懒得折腾。我找不到地方躺下,就又回到了窗口。
我说我并没有什么东西要拿,那是我父亲用命换来贷款买的房子。为了一份房产证明,他在查出胃癌后,求医生把诊断写成胃炎。 
房子没了,但银行认的是白纸黑字,不是灰烬。我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和感受,父亲半年前就走了,半年后他劳累半生买的房,在一夜之间烧的面目全非,其实也并非面目全非,毕竟我在睡醒后便找不到了,消失在熊熊大火之中,荒唐的很。
父亲藏在胃里的火,到底还是慢了一步,没能烧掉这份债契。如今房子替他烧了,倒像一场迟来的、规模过火的合谋。
但说到底房子已经归了我,贷款还是逃不掉的。房子没了就没了,总算是一个好消息,对我来说。不用待在里面,为以后一个空间的价值发愁。虽然还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但这是应当的买卖。
我们两个不太熟的陌生人,以一种平静到死的口吻交谈,在大楼里显得很空灵。我无法揣测他是否是在假装没事,但对于我,在此刻内心竟真生不出些许如丝如挂的伤心之感。
他问我悲伤吗?我自然回答,不怎么悲伤,但我还是装出凄惨的感觉,其实本就没太大的影响。浪荡各处,居无定所,对我来说是一件在生活步入正轨后,必然发生的事。我说这并非完全是危言耸听,这种天方夜谭的事从我小时候就开始经历了。我习惯了,这件事并无太多的波澜,我笑了笑说:“我管这叫走南闯北。”
他说:“你是不是有一天车骑太快了,被交警拦了下来。”
我回忆着,然后笑着回答说是的。没去猜想他是如何得知的。
“那天楼上一户人家满六十大寿,他们家孙女结婚,两桩大喜事撞在了一起。那天早晨,迎亲接寿的车子排了很长一队,我送小雀上班,她拉着我的衣服,堵了很久。刚过岔路口就看见了你,鞭炮和鸣车声噼里啪啦,你就在那里被交警训啦。”
升起的阳光从云层里剥落,以一种近乎完美的轮廓闪耀。楼里各处角落显现,好不狼狈,浮动的灰尘照的透亮。难得又是一个好天气。我还不习惯别人提起我的事。尽管他还躺在那儿,只是随意的提了一嘴。
我不用看他,只是有点惊喜。我撑着手,衣服脏兮兮,缄默成了我的状态。我保持着这种缄默。
他问:“你记得那家姓什么么?过去好久的事了。”
我说不知道,可能连见也没见过。
谭志高顿了一会,想起什么,想起那家是杨姓人家。之后便是他的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如其分的平静的很。他说起他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郭雀。”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他也笑笑,知道我也忘记了。“你父亲搬来时还上门给我们打招呼,多好一个大叔。”我没说什么,至少关于父亲的话没说什么,至少现在还不想说。他说和郭雀相恋的时候,笑得更幸福了,“有一段我们才知道,我们俩早就见过了,还是对方的初恋。”笑着说到最后,他又要哭了,一个男人,在这个年纪,还能随时憋出这么些眼泪来。我受愧于自己的迟钝,无法感同身受。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勇敢的不得了,怎么也分不开。但要到了想结婚的时候,倒是感到害怕了——也没有特别的感受,只是说不出来的一种压力。那天她在后座问我,你什么时候可以让我坐到副驾,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指的最前面的那辆车,说要像那辆一样气派。我没说话,看着停下的车轮印,心里也是对不起她。她看着我,没得到我的回答,把脸靠在我的后背,娇嘟嘟的假装生气,说,到时候不要弄这么长的送喜队伍,人少好运多。也不要放这么多的鞭炮,声音一响,听不见对方最幸福时的话语了。”
他说这些话,不像给我听的,更像说给自己的。他拍拍我,一起下了楼,问我接下来要去哪。我看着周围再熟悉不过,可是不知哪个方向可以容纳我的脚印。于是我干脆摇摇头。
他笑着说就知道我会这样,他把自己的号码拨下来给我记下。我想也好,反正要联系的人也不多。我问他去哪,他说要回老家,跟她母亲一起住。
“实在没地方住,记得打给我,我给你想办法。别再走南闯北了。”我忍不住笑,又不好意思的看着他,他竟然连这个也记住了。他说我太腼腆,这时显得容光焕发。
他离开了,身影倒显得多潇洒。我回到公园里,找来一根长凳坐。
我放空思绪,紧闭双目,想象自己成为一张飞舞的树叶,在苍茫的大地里缓缓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