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摇摇晃晃走了一夜。窗外黑洞洞的,偶尔晃过一盏路灯,黄黄的一个亮点,一闪就没了。车厢里暖气烧得足,铁皮壳子咣当咣当响着,反倒让人心里踏实。我躺在铺上,睡一阵醒一阵,醒的时候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缝儿,格登,格登,像跟谁絮絮低语。
天色一点点褪尽墨黑,泛出浅灰,雾蒙蒙的天光漫进车窗,天边扯开一缕淡白。天蒙蒙亮时进了北京站,厚重的车门哗啦一声向两侧推开,秋风迎面扑上来,凉飕飕的,还带着干爽的土腥气。一夜颠簸积攒的乏,倒是被这阵秋风散了大半。
出了站找了家近处的酒店,放下行李,洗把脸便迫不及待往外走。街上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脆生生地响。沿街车流缓缓挪动,顺着公交站牌指引登上公车,车子穿过层层街巷,楼房渐渐矮下去,视野忽然开阔——车一拐弯,远远瞧见那城楼,红墙,黄瓦,稳稳当当立在那儿,心里头还是猛地动了一下。下了车走到近前,风从广场四面灌过来,吹在脸上呼呼作响。城楼前的旗子被风扯得平平的,猎猎作响。我在那儿站了一刻钟,仰头望着层叠飞檐,檐角的小兽都看得真真的。可惜去得晚,没能约上登楼,算是此行一桩小小的遗憾,可头一回亲眼望见这般盛景,已然心满意足。
辞别广场,换乘车辆往雍和宫去。街道车流渐密,车子走走停停,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各色招牌层层叠叠挤在路旁,人间烟火热热闹闹铺满眼底。待车子拐进街巷深处,市井喧嚣骤然淡去,一脚踏进雍和宫院门,周遭瞬间静了下来。古柏枝干沉沉,枝叶间漏下碎碎的阳光。殿前香客静静合掌伫立,香烟袅袅升腾,风一卷便四散飘远。我也闭眼静立片刻,不求富贵荣华,只盼往后日子安安稳稳。缓步踱至侧廊,穿堂而过的清风裹着殿内淡淡的檀香漫过来,心头浮躁也跟着沉淀下来。
离开雍和宫,顺着老城区的街巷缓步穿行,人声、车声慢慢褪去,道路两旁草木愈发沉静,不多时便到了心心念念的地坛。从前读史铁生先生的文字,总惦记着秋日地坛的模样,今日总算得偿所愿。进园便是一条绵长步道,两旁银杏树尽数染成金黄,落叶铺得厚厚的,踩上去软软绵绵,如同踏在棉絮之上。我慢慢踱步,细看斑驳老石阶、发黑长青苔的旧墙根。日光缓慢挪移,从树梢滑至树腰,再轻轻铺满地砖。园中人不算稀少,却都放轻脚步,少有喧哗。寻一张木长椅坐下,静静耗过半晌,什么杂念都抛在脑后,只看夕阳缓缓下沉,金黄叶片一片片飘零,落在椅面,落在手背上,带着秋日独有的微凉。
在地坛坐至天光柔和,起身沿路走出园子,街巷里的烟火气又慢慢回笼。路过一排临街小吃铺,热腾腾的白雾从门帘缝隙不断涌出来,勾得人鼻尖发热。循着人流往潘家园走,抵达时夕阳已经斜斜垂在西边天际,各处摊位依旧热闹。我慢悠悠穿梭其间,挑了一串合眼缘的手串,又拣了几件小巧摆件揣进兜里,走动时叮叮当当地轻响,格外有意思。
逛完潘家园,天边晕开一层暖黄暮色,索性调转方向奔赴北海。湖面豁然铺开,落日柔光铺满水面,清风拂过,碎金似的波光层层晃荡。我倚着湖边石栏静静眺望,沿着湖岸缓缓散步,白塔、亭台临水而立,倒影随波纹轻轻摇晃。转角处风势更盛,掀起衣角,空气中漫着干燥清冽的草木气息,是独属于北方深秋的味道。
夜色褪去,一日光景落幕,转眼便是第二天。一觉睡到正午,窗外日光清亮通透,预约好的故宫票揣在口袋,出门沿街寻了早饭,穿过人来人往的步行街,抵达故宫午门。排队等候片刻,跨过朱红宫门踏入紫禁城,顺着中轴线随心慢行。避开主路拥挤人群,拐进僻静窄巷,两侧高墙将天空夹成细细一线。墙根下几位老人晒着暖阳闭目小憩,皱纹里盛满温软日光。巷口穿堂风骤然掠过,红黄相间的落叶洋洋洒洒铺满青石板,一步一景,满是秋意。
故宫一日逛尽,余下一日便留给念想许久的安河桥。一路辗转乘车,最后停在公主坟旁的站牌下。只是一块普通铁牌,蓝底白字,蒙着薄薄一层灰尘,没有想象里轰轰烈烈的景致,可亲眼站在此处,心底莫名多了一层厚重心绪,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格外踏实。秋风摇动道旁老树,枯黄树叶簌簌落下,沾在肩头、铺满脚边,我没有抬手掸去,静静伫立许久,才转身慢慢离开。
三日行程转瞬即逝,走马观花,总觉得眼底风光没看够。离开那日清晨,我倚在酒店窗台,抬眼便是北京灰蓝色的天际,几只白鸽掠过连片屋顶,翅膀扇动的轻响隐隐飘上楼来。
爱上北京,原来和呼吸一样简单,走完这一趟,才算真切读懂这句话。往后每一年秋风再起,这段旅途的细碎光景总会翻涌心头回味一番——广场浩荡的秋风、宫墙根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肩头的金黄落叶,所有温柔瞬间,都安安稳稳搁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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