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是隔壁老爷子常年写的日记,字迹简简单单,没有半点雕琢,平日里记下菜市场菜价涨跌,偶尔也随手写写清晨出门,被寒气裹住周身的淡淡凉意;另一本是年轻诗人的手稿,落笔肆意灵动,字字都像是星辰坠落在纸面上,满眼鲜活光彩。
我指尖慢慢蹭过粗糙的纸页,心里不由得感慨,世人总喜欢争论文笔高低,非要给各类文字硬生生分出三六九等。
笔墨落在纸上,原本就如同雪花散落大地,每一片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光亮,又何必主观去判定孰优孰劣?
真正耐看的文字,从来没有一套固定的评判标准。
有人偏爱《论语》朴素平实的文风,像经过长年摩挲的老陶器皿,一字一句,都带着岁月打磨出来的厚重质感;有人偏爱《离骚》恣意绚烂的文笔,如云霞翻涌,字句里满是叩问天地的澎湃心绪。就好比山间生长的树木,有的笔直挺拔,直直向着高空伸展;有的枝干盘绕弯折,一圈圈年轮里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岁月故事。
老人日记里一句随口写下的话,今晨寒霜太重,青菜都冻得缩起了菜叶,笔迹歪歪扭扭,却能让人真切想象到,大清早他站在菜园里,迎着寒气呵出白气打理青菜的模样。
诗人写下月光在井底生锈,捞起一捧都是碎银,写法新奇跳脱,安静夜里读来,仿佛真能听见星光坠落的细微响动。
文字本身没有高低贵贱,只是一部分人愿意俯身体察市井烟火,另一部分人偏爱抬眼凝望漫天星河。
过日子也是同一个道理,有的人一辈子活得像山间细流,顺着石缝慢慢流淌,水面映着路边野花,安稳恬淡;有的人活得如同江海大潮,风浪来时掀起滔天白浪,一生都裹挟着热烈豪迈。
我们没法说樵夫辛苦砍来的柴火,就比不上商人手里的金银贵重,也不能笃定,陶渊明归隐田园采菊度日的悠然,比不上辛弃疾征战沙场的豪情壮烈。
平淡不等于浑浑噩噩,壮阔也不算虚浮张扬,每个人只是选了自己想要走的路,活成独属于自己的样子。
我曾经在街角见过一位摆摊作画的老者,他笔下的水墨,只有老巷子斑驳的砖墙、晾在绳上随风轻晃的素色衣衫,常有路过的人随口调侃,说这样清淡寡淡的画,根本比不上雍容华丽的工笔牡丹。
可依旧有不少路人停下脚步,静静看着画,在斑驳朴素的笔墨里,看见自己年少时旧日生活的影子。
文学和艺术,就像一方小院里的花圃,牡丹开得热烈耀眼,石缝里悄悄长出的青苔,也能晕出柔和青翠的色泽。
人心各有所爱,有人喜欢繁花盛放的热闹,自然就有人偏爱草木静默安然。
大家口中的好坏,大多只是凭着自己的喜好做出的主观判断。
习惯喝烈酒的人,总会觉得清茶太过清淡寡味;偏爱月色温柔的人,难免觉得烈日过于刺眼燥热,清茶自有静心安神的用处,烈日也有普照万物、熔铸金石的力量。
人的文风品性各不相同,有的人锋芒外露,有的人温和内敛,有的人孤傲青松一般挺立,有的人柔软柔韧好似蒲草。
世间不必强求所有文字、所有人都活成一模一样的模样,群山不一定要全都长成陡峭高峰,江河也不必全都奔涌汇入大海,顺着本心安稳前行,就是天地间最自然的美好。
合上书站起身,窗外飘起细细碎碎的小雪。雪花落在梅枝上,便晕开一缕淡淡的暗香;堆在屋檐瓦片上,慢慢凝结成清冷薄霜;落在掌心,转瞬化作一捧清水,每一片雪花,都自在飘落,从来不在意旁人夸赞或是贬低。
写作也是同理,文字随心落笔,落在懂得品读的人眼里,就能点亮一方小小的心底天地。
不必总纠结着去评判高下,安心让每一笔写下的文字,从容绽放自己独有的光芒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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