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他还活着”,他呆滞地望着病房的窗户,窗帘被房间外的风掀得胡乱飞舞,他看到班上几个同学躲躲闪闪地从门口进来,他们一高一低堆在门口。他们的身上生出的暖的气息,和脸上生出的气色像他记忆中的眼光一样,在寒冷的冬日里冷若冰霜。他的同学们康复的比他快的多,他想自己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他身旁的女护士在与他接触时,动作间夹杂的日语像自己的亲人一样遥远。护士正在给他换药水,他半睁着眼睛,但是总是看不清。脑袋里像有冰块一样,他轻轻晃头,俯出身子,用自己最蹩脚的口音说着要了一杯水。
护士小姐出去了,他的眼睛终于能看清了一点。他看到班上的杨丹和白凡站在他床边,给护士小姐让开一条路。护士小姐出去时,外面探进两颗脑袋,护士小姐给俩颗脑袋指了指房间,对着病房里面的一群人,以满目同情的口吻唏嘘了一番。接着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士站在门口中央,环顾了房间以后,以郑重其事的口吻询问道,“请问哪位是琴太女士?”
“你得盖好被子。这里医生说你的身子被创的面积大,但好在休息几天就会好。”
他模糊地看见一个女人,从病房门口的人群中来到他病床,他没认出她的样子,他只感到眼皮变重了。他只顾剧烈的咳嗽了。她为永把折叠好的白色被子盖在他身上,他记起她的面部嘴唇在灯光间闪着红色的光泽。
“谢谢。”永虚弱地说,“那…那个,还是麻烦了。”永用日语说,指向一旁的水壶。“我们之前不用说日语。”琴太老师说完后,便迎合着两个人的询问走到门口。
温水下肚之后,他的心里终于放松下来,不再觉得恶心了。“老师,飞宇又吐了。”一个同学在门口响起脚步声。“让他先把热水喝掉,等下两点钟过了叫护士小姐再换一次药水。”同学们听从命令,蜂拥过来,永的周围得像蒸拿房一样热了。他又听不清楚了,门口响起一阵讨论后,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他知道了,这个温柔的女人是他的带班老师。“琴太老师”,他的胸膛里感到滚烫。他们的中文在房间里显得明亮,不断的飘荡。让他忘乎所以地安稳。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家乡,只是一次重感冒发烧,在路上昏倒了,身上被土地的泥浆和石块所沁染,被自己的同学送进家乡的医院,长江边上的鹅雀和吆喝声闯入到他的耳朵里。他觉得睡得要昏了。
永是在11月2号出院的,他是他们班里最晚出院的一个。
这时他正努力试着靠在医院大厅的石柱上看手机上的信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恢复速度,在平稳了6秒后,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他才想起自己该坐回椅子。永在大厅里等了半多小时,他正在憧憬在一次小小的事故后琴太老师把他剩下的东西交到他手上,把自己带到所要学习的学校里,开始为期两个多月的国外深造。他对自己幻想中的日本充满了刚被摘取的水果那样的新鲜感。他看了半天的手机消息,除了保留在昨晚与爸妈的聊天记录外,剩下的只有各个app弹出来的花样广告。
这时他撞伤的那条腿又忽然一阵苦痛。他盯着苍白的入口,外面的光景开始出现了冬天的颜色。他的心情突然如他身体的痛苦一样,变得敏感而又烦恼不堪。他想起前几页与亲人的联系。他目光所去的外面是一颗光秃秃的合欢树,夹在一从枯萎的草木之间,正在被哧哧的风吹得摇摇欲坠。。
他昨天夜晚在窗边与自己的母亲吵了一架,是因为回国的事。他的母亲在视频电话的那一端,时而用温柔的劝说劝自己的儿子回到安全的国内;时而用命令又夹杂着鄙夷的语气要求他收拾一下行李,立马赶上客轮,在感恩节前回来。而永望着远处公路上星星闪闪的车灯,莫名其妙说了用日语一句“别管我”。远在国外那头的母亲听不懂,这是开始用哭腔与他周旋了。偏执与不理解转变成了一句句相反驳的观点。他并不认为这次事故对他身体上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只是先病床上睡几天,像个没事人样可以走动。他对母亲说,他不想回国,这是他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在夜晚里的闲暇时间里,睡眼惺忪地翻出手机,他看得到国内各个平台上发布的令人震惊的新闻头条。每一条都是为此次事故所量身定做的恐怖炸弹,它们的目的便是不遗余力地扰乱恐慌的人群,让群众迅速将自己代入成事件里那些不好后果的见证人。仿佛让他们成为了爆炸中失事的受害者。舆论的作用大部分便仅限于此了,他看见这些国内铺天盖地的报道,实在是没有睡意,他辗转反侧的时候,收到了母亲的消息。
“明天回来,我已经帮你补完了回国的一部分手续,你爸在你下船的时候接你。”
国内的账号在手机上发出的滴答,在他枕边断断续续地震动。她母亲关照的慰问在此刻没让永焦虑的心思得到有效的缓解。
“我不回去,我身体快好了。”他配了张白天在医院走廊里活动的照片。“你这样还能走动?你们那个什么老师已经跟我说了,你瘸了很久啦!”
是琴太太老师?他的母亲问了自己的老师吗?他对母亲的这种行为感到不习惯。从小到大,除家庭里应有的和最基本的教育以外,在学校和私生活中,母亲像个不太熟的陌生人一样,像是出于人与人最基本的礼仪一样与他生活在一起。母亲的嗓门很大,这是永印象里最深的一个特点。她对自己少有的关心和不管不顾都成了他童年的一块拼图,和其他不美满的拼图一样,散落在回忆的各个角落。
他在看见这条消息时,头脑里闪过一个影子,那个不请自来的影子像泡沫一样,霎时间破灭后消失不见了。仿佛他要跟永一样,感同身受这家庭的不美满。
“脚没事,没瘸。我才躺四天,你们不要那么大惊小怪。正常一点,别太把时间放我身上。”他把相应的冷漠与反抗打成字,丢开了手机。他认为这样的事情发展方向完全打破了自己应得的成果。难道自己在国内这么多年的努力,会因为这么一个没在计划轨道内的差错而终止吗?他多年以来的不反抗与不追究被过去压抑的太深。我难道是个被别人左右的角色吗?
“我是你的母亲,生你养你的。那就依你的脾性,干脆永远别回来了。”他会想象出母亲在那头的暴躁,而那是一瞬间的事情,像火山爆发一样,用很大的嗓门骂遍整个房间。但事实并没有如他所料,那天晚上他的消息发过去后,是第二天早上才得到的他母亲的回音的。“等家里出事以后,你就愿意从你那个鸟地方回来了。”
那条代表他反抗与愤怒的消息发出时,他潜意识里的动作点进另外一个账号。他好像走进了一间尘封已久的屋子,他的心酸与烦恼转化成一贫如洗的平静。他似乎对于某一个人的全部,只能留下一无所有的这种感情。于是他睡着了,然后做起了梦,那个之后他在草地里醒来时让他难以忘却的噩梦。
再从广东飞往札幌的旅途中,他那满腔热情的热血和对幼年自己的承诺,像海鸟一样,从万里晴空纵然向下越过广阔无垠的海面。
宽敞的大厅在上午的时空中一直处于宁静的平合当中。大厅里停留的人不多,人们来来往往,从不同的入口进去,又从不同的出口出来。自动门的开关声里把外面时而惊奇的鸟的吵叫声卷了进来。永把冷的发紧的身子蜷缩在长椅上,期间他看见他的值班护士了。对方给他了一个真挚的微笑,不一会抱来了一床棉被。永用微笑的礼貌致谢,这使得他的身子在椅子上不显得那么孤单了。厚重的白色被褥有一角被拖在了另一端的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所坐的长椅原来那么短,他的意识这才想起来,就只是一个家普通的小型医院。
几名拿药的老妇人在窗口等待,他靠着椅子的后背,时而坐下,时而站起。最后一名女士清算完一盒盒物品后,掂量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准备离去。她发觉永的目光像锁定了自己般好奇地打量着,她生出了迷惑之情。“青年人,打扰一下,你坐在这半天了,是在等谁吗?” 这位皮肤很好的女人转过身来盯着自己,她那又大又肥的耳垂上挂着两只闪亮亮的耳环,在动作间轻轻地摇晃。永不好意思地赶紧红了脸,他没发觉自己已经盯着别人很久了,他发呆的目光逐渐移到走动的人群当中时,看到了这名老妇人。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她的话语说得太快,自己的大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眼睛里的笑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国语,地方口音里夹带的犀利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回话。这时他对于记忆里的国度再一次以崭新而陌生的内面复活了。
他红着脸咳嗽,刚想站起却被下面那种看不清楚的疼痛所支配,让他不得不晃晃悠悠地在椅子上坐好。他实在是没有听懂女人的话,而且他的日语在此刻像一种全新的语言,他浑浊的脑袋里是想不出什么正确的回答。他在此时有一种想努力听明白却徒劳无功的窘迫感。“不好意思。”
他的咳嗽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他觉得自己在别人面前失态了,而最关键是在以礼仪为守则的国度。
“天气更冷了,可得注意防寒。”女人看他站起还是克制不住的咳嗽后,转变为一种身体的示意,那是一种惊慌的动作,她向自动门旁边夺路而去,像是碰到了让她虎躯一震的动物一般。
他走到自动贩卖机面前买了一个面包,仰大着嘴看着在电线杆上跳动的麻雀。他的嘴巴重复着简单的动作,面包在他嘴里一口一口的咀嚼着。他的目光追随着一只只麻雀,它们在上头踩出了旋律,和着秋风的意犹未尽的状态从电线这头跳跃到电线那头。他把目光延伸到没有尽头却又近在咫尺的天空,苍蓝的底色,像一块蓝色的布,在天边像连接着海,在他的头顶泛着白色的条纹。他心想,这个时节的故乡,会不会下起他印象之中的那场雪呢。
他回到大厅外的椅子上,礼貌地把身上的棉袱归还给了护士小姐。
“多谢照顾了,泉子小姐。”
“哪里的话,你今天出院的时候忘带走一样东西了。”这位比他大几岁的泉子护士,从值班室的窗口里递出一个光滑的木盒子。盒子差不多有拳头大小,当泉子小姐把它递到永的手上时,那分量轻得就像一盒易碎的鸟蛋。“这是在你床底下发现的。”
永盯着这个盒子,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奇怪的说:“好像——这不是我的东西呀。”
“咦?可这明明是从你柜子下面打扫出来的,我确定是你病房里的,今天的清洁可是我负责的哟。”泉子小姐差点陷入自我怀疑,不过她在这一次询问之后,还是又坚持确认了好几次。
永看到泉子小姐原本像阳光一样的笑容在脸上收了起来,就吸了吸因为干燥而发堵的鼻腔里的鼻涕,有些扭捏地回答:“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临走之时,泉子小姐叫住他,她那明媚的阳光般的笑容又再次浮现在脸上“以后身体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不嫌麻烦的话,可以来找我。”永的苍凉的心头这几天以来一直被这位尽值的护士所温暖。但他此刻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不同于刚刚与老妇人交谈时的尴尬。他手机在收到琴太老师最后一条消息后便关机了。
“那个—我的手机关机了,泉子小姐。”泉子小姐听见后,会心的笑了,“昨天晚上是跟别人聊天了吧,我巡查时都从窗口看到啦。”泉子小姐从窗口递出一张字条,上面写有她的联系方式。永在接过时,想从腼腆的神色当中恢复平静,“我的这副身体可能用不上这个电话啦,其实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永用同样蹩脚的音色对泉子小姐说,泉子听的很认真“像那天一样,想趴在窗边上去勾隔壁的鸟窝?”泉子小姐捂嘴笑了起来。永听到自己在这个医院的秘密被发现后,也不好意思的,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永是中国人吧?”永盯着从斜对面大楼之间的缝隙中剩下的光斑,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这么问他。他震惊但又不失礼貌的回答,“是的,泉子小姐怎么知道?”泉子没有在意眼前这个病人的不可思议。她说她以前去中国的北京待过一段时间,是在成年后的半个月以后去那里的,在长城脚下的一个小镇子里,他陪他的爷爷去看采草药。“永的日语口音很纯正的”泉子的夸奖成了回音萦绕在他耳边。他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了。两人窸窸窣窣的笑声持续了很久,最后永向她道了别。
距离爸妈去世,已经三个月了。后来的阳光像兑了凉水,淡得没半分温度。前几周,定山溪的山头把太阳磨得稀碎,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影。今天气温稍暖,我手上落了些暖光,是被枝叶切开的小光斑。白天的睡意总比夜里沉,阳台双开窗外飘着让人发倦的气息——原来,已经是早上了。
我翻出黑色羽绒服,刚要穿,忽然想起昨晚的衣物还在洗衣机里。睡眼惺忪地把毛衣和长衬衫一件件摊开,想让它们多吸些光。
走到客厅,单手打开咖啡机,咖啡的焦香撞进鼻腔,忽然就想起了十胜平野里翻涌的麦香。毛衣的棉线缠住指甲,那点牵扯力勒得我胸口发闷。进门处挂着爸爸送的富士弦吉他,保养得锃亮,木质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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