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一架大型C919隐匿在云层当中,在淡蓝色的苍穹里划出一道白线,它的着陆灯离人们的眼前越来越近。其他航班里面的乘客在札幌新千岁国际机场被投放出来,聚成一大片后又四散开来。我在另外一架即将着落的航班上,眼神游离的看着一片繁华的林立高楼,这个曾梦想却又不切实际的地方,让我有一种无法临摹的心情,自然而然的来到他跟前。我的紧张跟飞机的引擎声一样匆忙的跳动,恍惚跟游离在被窗户投进来的阳光一样耀眼。
几对热恋中的情侣,正在后座为即将到来的旅行欢呼雀跃,七嘴八舌的声音盖过了飞机的提示音。一名年轻的空姐正在过道里,招呼大家系紧安全带。她的温柔与甜美的声音散落在飞机的各个角落,看起来美好极了,即便现在的我想起来还是如此美妙。
飞机正在俯冲下行时,速度渐渐的放慢,我的视野慢慢淡出最后一片云彩。生机勃勃的大地在我眼前豁然开朗。我注意到飞机的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把飞机里的激动与喧闹盖了过去,好像大家是派对的朋友,在舞池边肆意的高谈阔论。我的眼睛在机窗外欣喜的寻找,寻觅着着陆前的第一眼。我看见停机场的一辆正在维修的小型商务飞机冒出了白烟,直冲云霄,密密麻麻的工作人员像蚂蚁一般围了过去。突然间它开始燃烧,变换成一团火焰,我被强烈的光线刺的睁不开眼。其他几辆客机同时在几个方向停机,它们像几只嗷嗷待哺的幼鸟一样,急切的扑向白灿灿的大地。
在我意识最后清醒的时刻,我看见头顶有几片乌云,正从远处的大山里自由的飘过来,悠然自在的享受着自己的飞行。接着一股强大的气流像强大的波浪在我右边层层叠叠向我袭来,恶狠狠的包裹我整个身体,冰凉的气流灌入我的体内,里面凉透了一片。一切都变得混乱了,震碎的飞机窗口,把碎玻璃塞进我的口鼻,疼痛感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不知道是玻璃碎片还是我的血液,它们堵住我的喉道,我无法呼吸。一切都乱套了,头顶的行李乱散散的砸在地面,里面的东西仓皇逃跑,有的人眼镜碎了,有的人的骨头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有的人因为血液的颜色而呼喊大叫。我的整个世界四周颠倒,感觉所有的器官被打乱了顺序,搅合在一起。我的恶心和晕眩胜过了自己的迷茫和恐惧。对于死亡的恐惧,让我预感到自己马上要遥远的离开了。但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就无数个时候的自己一样。我觉得自己现在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看见了过道里的红毯,上面有羽绒服掉落下来的羽毛。这一刻我竟联想到,那羽毛应该是属于鸟的,属于窗外的。我尽量挪动身体,又一阵强大的气流将他震了回来。我要死了,我想用力去捡起那根羽毛,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我开始看到陆陆续续的人东倒西歪,失去了意识。一张张模糊又熟悉的面孔,像竞赛展览的物品一般,在我眼前跳来跳去。
留给我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我感到唏嘘,羽毛趁着有风的时候飞走了,在一片火光四溅的视野里,他看到了一个黄色的玩偶,安静的坐在他面前。在它头顶,一个裸体的女人出现了。那个时候我自我取笑地猜想,这可能是阎王打了个国际电话,让死神来接我了。

记忆远处的一阵呼呼声刮醒了我,我从迷镜般的地方逃脱了。
我的脑袋浑浑沉沉,当睁开眼醒来后,第一感觉不是明亮的光线。我看到的是一片绿色,有一股温湿的空气沾满了我全身上下,它们把我弄得不自在,他闻到了是一股淡淡的草根的清香味。
我现在无法确认自己的真实状况。生或死,在这一刻幻化成了我看到的一片草地,它不是我印象中的稀稀疏疏的矮草,它的草根长到了我的肩膀,在有风起的天空下把我围了起来。它们的纯粹的清香跟随着风声,在看不见的地方远去了。穿过我湿落落的身体时,在我耳旁留下一阵颤动。
我觉得枕在脖子后面的手,被泥土弄得粗糙,有些发疼。我吃力地转过半个身子,四肢全部甩了出去,手高高举过土地。我已经把视野里的一片高草压弯了,平躺在这个草坑里面,空洞的盯着天空。
在我茫然不知所措时,一个遥远的声音响起。这个苍茫的声音一会来自天空,一会来自我周围客观存在—但我无法看见的草丛。
她的声音告诉我,我在这片阴冷的草地上睡去了足足一个下午。我空白的脑子已经想不起任何事,来这个时间,来这的理由和一起来这的人。也许我的大脑里根本就没有储存这份理所应当又模糊不清的记忆。
我盯着天空,像盯着是一面有波纹的白色的墙,风从四面八方刮来,仿佛把远处像枯树枝上的仅存的一抹绿色一同刮了过来。这时的我还没有打算匆匆离开,我最长的发丝仅仅够到鼻翼,而我的鼻翼此刻正在拼命嗅着这广阔的一切。
那个轻柔又缥缈的声音像挪到我的身旁了一样,她说,“感谢你的到来,整片草原欢迎您。”她的声音像舞台上的旁白,温柔的,轻轻的,我生出一种熟悉感。我向苍茫的天空询问,“这是哪里。”
她回答:“爱丽草原。”
我停了停,忧伤的问:“我已经死了吗?”
我希望我得到一个确定的回答,虽然说我对生有着残存的执念,但死亡的哀伤在此刻我倒也并不排斥了。我内心死去的一面,将活着使得一些意象淡化了。
我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依旧是让人窒息的风声。我站了起来,于是一望无际的草海在我眼前梦幻般的展开了。我此刻意识到,我存在的是趋向无穷的空间。它们比大地宽广,比银河深远。走在唯一的颜色里时,我像在广阔无边的海洋上航行,我的脚步变得沉重。我看见我的远处有一棵硕大蓬勃的树,它的生命力向上延伸,茂密的枝条包容地哺育下面的一切,留下一片黑色、变化多彩的阴影。
“喂——”我在呐喊。声音把永无止息的风声吓住了。“喂——,我死了吗?”我一直重复着我的疑惑。没有人响应我的呐喊,我依旧自问自答。我相信我的死亡这一事实,因为现实中跟本就不存在这样理想,完美的大地、草原、天空和树木。我感到十分沮丧,但我的脚步不停,我用尽最后尚未破灭的力气,再一次冲着没有结果的自己呐喊:
“喂——我——还活着吗——”
“我们听得见,走到这里来。我们很欢迎您,我们的草原之主。”女声再一次传来,是远处的那棵巨木的方向。她不真实的声音到处反弹,久久不绝。我是这片不切实际的土地的主人吗?生前一无所有的我现在却拥有了天堂的土地,我感觉尝到了欺骗的滋味。“喂——”长长的回响。
我终于到了树下,它的距离比看上去远,等到我来到时。我的身体跟随我的苦痛倒在了树阴下。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开始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恐惧,不是对死的恐惧,是对未知来临的震感。汗水开始从我的长袖管里爬了出来,我的白寸衫和一条淡黄色的长款工装裤是我唯一的遗物。我伸手摸了摸里面,摸到生命之源出我才发现,我连一条内裤都没有。我赤裸的脚从那条绿色的道路里走来,我疲惫的脚印,像在水泥里踩过,在路上留下坑坑洼洼的草洼。我看见我刚刚躺着的草坑,成了小小一个的白点,安静的在那里。一根根翠绿的茎挺拔起来,开始复原了。
“我们的主宰,你终于来了。我们为你准备了回家的礼物。”从树干的粗重的阴影中走出一个女子。她刚出现时,我与她几步之间距离里被空气一般的无知拉大了。她是个看起来透明,没有面孔的人。那她还是人吗?我的称呼放在这里有点不合时宜。她是灵魂还是神明?可我怎么会被下发到这里来,心绪如乱麻,我把自己缠住了。“不要害怕,我的草原之主。你的困惑和无知对我们来说是可怕的事情。”她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我慌忙得起身,往后退去。“我也不是鬼魂和怪物。我们是共同体,我的草原之主。你可总算回来了。”
我努力镇静,问:“你是谁?”
她反倒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永。”
她走上前几步,轻轻说,“那我也是。”
我好像在她脸上看见了微笑。她的微笑被添上了一种难以明白的恐怖色彩,但传达出来的感情却让我安心。
我问:“这是什么地方?”他重复着第一次的回答,“爱丽草原。”“你在撒谎,一点不认真。”我以守转攻,仿佛我马上要赢了。“我的纯洁在永恒的时间里为你保持忠诚。”她不落套,步步紧逼,向我走了几步。她的步履和身体是那么的轻盈,好像根本不存在重量。我想看清她的脸,但惊讶于我在上面看到了两副面孔。一个是我的母亲,她慈祥的双眉和脸部的每一个细节被我看清了。另一副面孔,太过模糊,像重叠的积木一样,把不同的人的不同面部叠在一起,处于一种变化当中。
她再一次看出了我的惊讶,把我突然的情绪又一次扼杀在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终于肯看我了,我的草原之主,我是你的母亲—我是你的......”我在长久的一瞬中等待着。“噢,我是你的记忆闪帧。”她有人类一般的情感吓了我一跳。
我问:“那是什么。”
她回答:“你的情感。”
我问:“你为什么叫我什么之主和主宰。我跟你们有联系吗?”
她回答:“因为你死了,死人是不能有情感的。”我似懂非懂,她透明的身躯里开始像水一样流动了。我最后的一丝对生的念想像泡沫一样,在经历飘荡过后迎来了破裂。“所有我在天堂吗?”我问。“你已经问过了。”她的不以为然的回答在阴影里生长。
我愤怒了,我的胸腔像用锅盖盖起来的食物,开始对着她面无一切的表情沸腾了。我想吐出火星子,把这棵大树、天空、草地和虚假的对话一把火烧光。但是最后只是摸了一把唾沫,对她毫无攻击力。
“我们的草原之主,你不必愤怒,你的情绪是你留在这里的最大原因。它时时刻刻影响着我们。”
“既然是这样,你告诉我这里的一切,我们就不用这么痛苦地感同身受。”我以为我自作聪明的酬码对于我来说有很大的胜算。我既然死了还在跟别人谈买卖!不,她不能算是人,我坚定着这个想法。
我在眨眼的一瞬间,她不在了。她的消失仿佛从来没出现过。她没有和我交易。我内心的希望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我被她玩弄在股掌当中,她于我来说一直处于谈话主动的一方。她的声音又在我头顶绿油油的密林里响起。“亲爱的主宰,我是你灵界的镜子。你脚下所在的土地,是你的肉体,我是你肉体的管家。”他语调中突然出现严肃的起伏,“你在生前遗落人间的两种情感阻止你的灵魂前往神土。你必须在死后半年时间内回去归还这两种情感。你的死亡之身,将在今晚5.50受到邀请,回到生时。届时请做好准备,以树干的声音为准。”
没等我缓过神,宏大的声音变成一片空灵,我渺小的身心在此刻显得无比巨大,我听见我的心跳声,大过了风声。那无耻的风声,越过头顶的树梢,肆意的取笑我——我做了一次出卖灵魂的买卖。
我躺在树阴下,好像真的像死了一样。但我好像是真的死掉了。太阳渐渐落下,周围开始慢慢变黑了。我不知道用太阳来形容准不准确,毕竟那是现实生活中的事物。反正我能看见的一切像树下的影子一样,黑到虚无了。我没有能够指示时间的东西,我只能凭借我的直觉,呆呆的望着树干,等待着,明明这个时候已经看不清了。
一会儿,时间应该是到了。一天时间像被压缩到这一刻,我感觉过得好慢。我看见,原本隐匿在黑暗中的树干像萤火虫的光亮一般跳动了。他发出的黄色的幽灵般的光,梦幻般的指引着我。我像受到了指令,拖着身子过去。女声的出现已经不再让我感到任何的害怕或不安,她告诉我,偿清的时候到了,希望我把自己拖欠的情感一一如常归还回去。我感到自己感情淡漠的双眼红润起来,她叫我伸手去摸树干。当手掌触摸到真实的触感时,哭心裂肺的哭泣从我心头喷发,我感到他数目在抽干我的神经和情感。我哭的不能自己,但是不是我自己哭的 。当我的眼泪和哭泣声在这个原野里亮起的那一刹,树干上的每片叶片都活了过来。我感到了真真实实的温暖,像母亲和伴侣的话语包裹我。
她问我:“你记得你死去那天的日期吗?”
我回答:“2016.11.9,下午5.50。”
我问:“我需要偿还什么样的感情?”
她停止了回答,伴随着我至今觉得世界上最美妙的心跳声——能让心跳声还是一棵世界上最遥远的树,她用凄美又轻叹的口吻说,“人们惩罚那些记不住日期的人

他看向左边,是一片石林,那面有不规则的孔洞,风从里面经过,像是演奏了一番。石头下铺满了层层的腐叶,松果像是石子一样撒满了地面。在视野中某一处石头交界的尽头,软绵绵的云层牵绕了各个山头,又漫无止境的散向各个方向;他转向右边,黑压压的森林延伸到他的面前,像一条为他铺展的路。也的确有路,有一条被游人们开辟的小道,像头发丝一样在视野尽头安然地存在着。一片硕大的陡崖悬在天际中,像被画在了上面。陡崖下是几条修建的山路,还算平坦,永想他是从那里上来的。
一片片的绿浪,一阵阵的阴风,把他压得难以起上身。
他安静地躺着,他伸出手肘把上半身撑起,风更大了。永感觉眼睛在这一刻是长在头发里的。他安静着,沉默着,汗水因为他的动作渗了出来。整个森林似乎都注意到他了,他的内心有一种充盈的满足。听过这空灵的旋律,永撑起手,抖了抖粘在身上的石子。那些小石子哗哗掉了下来,永看到一同掉落的还有一张手掌大小的明信片。
他突然感叹活着的美好。他把明信片捡了起来他努力回想它从何而来,他背面的黄玫瑰和郁金香像活的一样,在树林中摇曳。他发觉自己脑壳有点痛,他放弃了回想,明信片像个不速之客一样光临了他的身体,被他塞进衣服口袋里。他走在路上时,会因偶尔的鸟鸣声而扬起笑容,他发觉现在的目光中充满了以前没有过的生气与活泼,他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重获新生的豁达感。他又想起了梦中那些真实的感官,他确实在有生以来迎来了他的“第一次灾难”。每当回想起时,他像活透了一般,会对这次遭遇表达出一种生死之外的兴奋与叹息。永没有多想,他捂紧双手,用呼出的热气驱散日本秋末的寒冷,像陡崖下那条白色小路迈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