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协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新生儿的啼哭砸在他耳膜上,他微微颤抖了一下。
  齐协艰难的望着病房门口,医生走了出来:“我们尽力了……您的妻子……走了……”。
  霞光透过窗户洒在怀里那个皱着脸的瘦小猴子身上,齐协还是有些恍惚,他今年三十七岁,身边再也没有了陪伴了他十八年的妻子。
  “老婆……”齐协别过头嘟嘟囔了一句,防止嘴里的烟味呛着孩子。
  “爸爸!”齐协刚刚踏入家门,齐砚与齐怜就扑了上来,“这就是妹妹吧?怎么这么黑?这么瘦?爸爸你是不是没喂饱她?”齐协被这个问题逗笑了,孩童的天真一向如此,“妈妈呢?”齐协的笑僵在了脸上。
  转眼数年流逝,齐和已经到了换牙的年纪。她从小是被一群叔叔阿姨帮忙带大的,更大些的时候,便是哥哥姐姐带她,她记得她的父亲似乎叫齐协,总是很疲惫的样子。
  齐和懵懂记得哥哥齐砚很温柔,但不怎么陪她玩,经常埋在书山里,姐姐齐怜经常逗她,还会骗她糖吃,但齐和还是喜欢和她玩。
  后来齐和七岁,她的老师给她布置了一篇练笔,她记得她的父亲当天晚上找到老师跟老师说了些什么,然后她就没有作业了,但她还是不明白,“我的母亲”这个题目要怎么写。
  那天她的哥哥垂头丧气的进了门:“爸,我考砸了。”她的父亲抽着烟,她不喜欢烟,离远了些。
  “没事……”齐协挤出这一句话。齐砚嗓子像被堵住了,最后向齐协要了一根烟,坐在他旁边抽了起来,被呛的直咳嗽。
  齐和觉得似乎不该打破这个氛围,但她饿了。“哥哥,我饿……”
  齐砚温柔的看向她,灭了烟,起身做饭去了。
  那天后,齐和再没见过她的哥哥,齐协和她说,她的哥哥去打工了,齐和不知道“打工”是哪,她问她的姐姐,她的姐姐只是抱紧了她。
  后来齐和知道了,“打工”不是地名。不过值得欣慰的是,齐砚还活着。
  齐怜今年也要高考了,她长的漂亮,成绩不差,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也有了暗恋的人,但她想去追求时,想起了家里的情况,她的哥哥当初可是把自己埋在题里了都没有考上,她的父亲很穷,妹妹还小,如果她不努力在贫困生里冲到第一,在这个该死的小县城,她就不会得到贫困补助。
  当天夜里,晚自习下课,她一边看着书一边往前走着,这时她的好朋友靠在墙边:“怜怜,你今晚一定要早点睡,最近你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了,上次体检心跳好快。”
  “没关系,我学一点是一点。”齐怜敷衍道。
  家中卧室,齐协端来一个果盘:“闺女,你早点睡,两点了,和和一直等着你睡呢。”齐怜愣了一愣,轻笑一声:“那小丫头……”齐怜站起身,去找了床上闹脾气的齐和。
  “和和,怎么还不睡呀?”齐怜笑着扮了个鬼脸。
  “我要跟姐姐睡。”齐和不满的嘟囔着。
  “姐姐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呀?”
  “好!”
  齐怜起身拿来了故事书,轻声细语念着,齐和渐渐的被催眠了。
  齐怜笑着回到书桌旁,她打开了练习册,一封情书掉了出来,署名正是她暗恋的人,她有些惊喜的起身,顿时头晕目眩,栽倒在地,意识模糊的前一秒,她猜她是被她的朋友出卖了心思,但他也喜欢她……
  齐和穿上了白色的衣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穿,她问父亲,齐协显得很窘迫,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天一直在哭。
  齐和升入高中的那年,齐协垮了。她听人说齐砚回来了,但老师没放她回去,毕竟学业要紧,她的哥哥也是这么和她说的,学习是唯一出路。
  齐和每个月都会收到齐砚寄给他们父女俩的生活费,她每次都会去街上隔着橱窗看着同窗们买各种小物件,然后转身去书摊买下一套习题。
  高考查分那天,她卡着分数线收到了,本科的录取通知书,她激动的去到新的城市,那里的一切都炫彩夺目,父亲以她为骄傲,哥哥也给她置办了各种新设备寄了过去,她也在大学里交到了新的朋友。
  “你以后想干嘛?”
  “我想找个好工作,报答我的爸爸和哥哥。”
  她的朋友笑着打趣:“那你的爸爸和哥哥就等着享福吧,你以后肯定有出息。”齐和感觉前途满是希望。
  大学毕业,她开始投简历,然后她回到了那个县城,去到一个小公司,因为城里那些公司只招硕士学历以上的。
  那天,齐和去医院体检,但她不懂怎么挂号,她没学过。她抱着侥幸心理,没有体检,这样还能省上一笔体检费用……
  齐砚在再次回到县城之前,从没想过回到故乡第一个去的地方自己最疼爱的那个妹妹的坟前,他们没有置办葬礼,因为他的妹妹凭借这些年的刻苦,成功丢失了所有朋友,他家也没亲戚了,没那个必要。
  齐砚抽上一根烟,想起齐和并不喜欢这个味道,便掐灭了。他坐在坟前,心脏病……早该想到的,他哭了起来。
  齐砚难得推开满是灰尘的家门,见到了齐协。
  齐协的背比昨天又驼了些,右腿抖得不利索,脸塌陷似煤,混浊的眼睛里比以往增添了些污秽。
  “砚儿,回来了?”
  “回来了。”
  “怜怜跟和和应该会很高兴……”
  “我去见她们了。”
  “她们都好久没见过你了。”
  “她们如果活着……我应该早点回来。”
  “……”
  “但是她们死了。”
  齐砚听到这句话,止不住的流泪,齐协回过头,齐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尘封的书,抿了抿唇,都怪他,当初书没读好……
  齐砚第二天凌晨就要走了,他的学历注定他要去奔波。他出门前吃到了父亲给他准备的早饭,齐协在他的印象里一向醒的很早。
  齐砚走后,齐协漫无目的的散步在公园,灰蒙被刺破,他又想起多年前医生告诉他“我们尽力了”的那个清晨,瘫坐在长椅上,摸出一根烟,颤颤巍巍地点火。
  朝霞凝在地上,看着长椅上的他,陪着他沉默,而他见朝霞,好似葬礼坟前圣洁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