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坐在新疆租居小屋的窗前,一瓶白酒堪堪饮尽,醉意如潮热的雾,缓缓裹住四肢百骸,酒水混着滚烫的眼泪砸落在木桌,慢慢洇开一片湿痕。

平日里被生计推着向前,心肠时常硬得近乎麻木,偶尔自嘲自己近乎狼心狗肺,鲜少愿意沉下心触碰尘封旧事,唯有酒精卸下层层防备,积攒多年的愧疚与怅然,才敢肆意翻涌。
 
窗外的市集余声尚未散尽,盛夏滚滚热浪裹挟细碎黄沙,一遍遍拍打玻璃窗,沙沙作响,恍若老家山沟峡谷里,热风卷过枯枝的声响。这间小屋是父母落脚之处,墙角杂乱堆着摆摊用的塑料凳,还有一捆捆待售的衣衫。

我曾陪着他们守摊卖衣,最懂白日市集的煎熬,烈日当头,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件衣裳标价五十,不少客人反复挑选拉扯,硬生生把价钱压到十五,漫长的讨价还价磨人心神,那一刻我才真切体悟,父母挣下的每一分钱,都浸透难言的辛苦。
 
一晃已是二十五岁,蓦然回首,才惊觉时光仓促,父母悄无声息地老去,环视屋内空旷的角落,万千亏欠涌上心头,老家新建的房屋静静立在山沟,早已蒙上薄尘,外公再也没有机会前来小住;奶奶长久安眠在远处的山坡;而近在身旁的双亲,依旧要在燥热的日光下守着摊位,终日与人周旋议价。
 
酒意在胸腔升腾,远处市集灯火明明灭灭,记忆里的山沟,在醉眼中愈发清晰,化作一道横亘岁月的深谷。

老家安于山的这一头,学校隔在群山彼岸,两座大山之间横亘幽深峡谷,往返求学,必要穿行谷底。

那年暴雨倾盆,山路泥泞成泽,外公佝偻着脊背,稳稳将我驮在肩头,一袭蓑衣护住我们二人,雨水敲打在他凸起的脊梁,溅起浑浊泥水,他一步一滑,艰难跋涉在峡谷之中。
 
伏在外公汗湿的背上,年少的我悄悄许下心愿,待到将来有能力,一定要好好孝敬外公外婆,让二老安享清闲。

后来家中新房落成,我满心期盼将长辈接来居住,可世事从来不等追梦人,外公仅仅因办事来过县城一回,我仓促下厨为他做了一餐便饭,饭后他便转身离去,那日的相逢,竟成永别。

更令人抱憾不已的是,外婆自始至终,从未踏进那座新房半步,少年时许下的诺言,终究随风落空,恍惚之间,耳畔仿佛又响起雨滴敲打蓑衣的闷响,沉沉压在心口。
 
有关奶奶的往事,是一段纠缠半生、爱恨交织的心结。

儿时饥肠辘辘奔回家中,满心期待吃上奶奶亲手烹制的热饭,等来的却是她挥手催促:“去外婆家吃去。”粗糙的手掌轻轻抵在我的胸口,我踉跄跌出门槛,冷风灌入喉咙,满心失望慢慢生根,凝成许久无法消散的怨怼。
 
岁月缓缓流转,奶奶日渐年迈,心性悄然变软,但凡有糕点、腊肉,她总会第一时间留存下来留给我,但凡有好物,时时惦记着我,旧日隔阂,在长久相伴里慢慢消融,命运却又落下残酷一笔,奶奶走得安详,可离世前数日,她神志昏沉,再也辨认不出我的模样。

心底的芥蒂尚且来不及彻底和解,人已然远去,连好好道别、坦然释怀的机会,都未曾留给我,醉意漫上来,喉头阵阵发涩,记忆里清甜的糖香,也染上化不开的苦涩。
 
思绪落回眼前的异乡市集,烈日之下,父母日复一日应对络绎不绝的客人,无休止地周旋议价,二十五载春秋匆匆而过,风霜悄悄染白他们的鬓发,跟随我远赴戈壁谋生,终年在喧嚣市集里奔波。

祖辈留下的遗憾,早已没有弥补的可能;尚且健在的父母,我依旧没能让他们放下劳碌,安享片刻清闲,旧憾未了,新的愧疚又重重压上心头。
 
山沟里的新房空空伫立,成为一份无法兑现念想的载体;新疆这间简陋小屋,塞满漂泊岁月层层叠叠的褶皱。

无数深夜,我独自在屋内徘徊,时常假想,倘若外公尚在人间,定会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同我诉说山里往昔的旧事。窗外散落的灯火,一头映着戈壁的市集,一头遥遥望向山坡上奶奶的坟茔。
 
峡谷长风依旧穿行记忆深处,裹挟着多年前的山雨与淡淡的糖香,伫立在异乡灯火之下,我终于慢慢懂得有些亏欠,不是不愿偿还,只是命运早早收走了可以报恩的人;有些遗憾,无力修补,奔流不息的光阴,早已将两岸渡口冲刷成荒芜滩涂。
 
市集灯火渐渐稀疏,燥热依旧笼罩大地。我攥紧衣角,拥抱一身新旧遗憾。

酒醒之后悲伤或许会暂时收敛,但心底绵长的愧疚,远比戈壁风沙顽固,过往无法回头,只愿往后岁月,我能珍惜当下,好好善待依旧陪伴在身边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