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困苦夏,村子里目之所及的地方皆是干枯一片,土地龟裂开来,缝隙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头。

村子里面有这么一座摇摇欲坠的土屋,从外看,这土屋的表面坑坑洼洼,屋顶的茅草也所剩无几,前些日子还能有些孩童在这里打打闹闹,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村子里偶尔谈些闲天,说说村子里哪家哪户状况怎么样,谁谁家状况好,谁谁家状况坏,只要一提到状况坏,准离不开这家。

这家里原本共四口人,一个老太婆,一男一女和他们的一个孩子。这对父妻是打小就相识的,知根知底,一来二去成了亲,在家里跟公公婆婆住了一两年,就分出来,自己搭了这么个房子住下。

汉子整天在地里忙活,女的就呆在家里收拾点家务,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也算幸福美满。

那天,汉子扛上锄头回头朝着妻子叮嘱几句就出了门。刚一出门,就看到远方一个人影火急火燎的朝着他这边赶过来,本来他没在意,以为是谁家出了事,刚想去地里,就听见那人大声的叫着他:

“张子儿!张子儿!不好啦!娘出事儿了!”

张子起先还愣愣的,一只脚踏在空中半天没落下去。等到那人跑到张子跟前推了张子一下,张子这才反应过来,看着眼前的他哥,眼睛瞪得几乎要鼓出来,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哥看着张子这幅呆样,急的一跺脚,拉着张子就跑,张子慌忙的把锄头一丢,就跟着他哥跑了。

等到张子从路那头失魂落魄的走过来时,太阳已经在山峰上犹犹豫豫了。凄凉的黄昏卷着尘土吹了张子一脸,张子不知道是怎么出的屋子,更不知道是怎么走到这里,路边的狗再怎么狂吠,也引不起他的注意。

张子到了家门前推门进去,看见他媳妇正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揉着。见他进来,她慌忙把手放下来,扯了扯裤腿,站起来说了句“回来了”,就转身去灶台那边摸摸索索地忙活了。

张子脑子还是懵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吭声。他媳妇端了碗水过来,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张子也没留意。她站在他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了句:“娘……咋样了?”

张子把脸埋在手里,声音闷闷的:“走了。”

他媳妇没再说话,把碗搁在他手边的地上,转身进了屋。张子就那么坐了一夜。

后来张子才知道,他媳妇那天听说婆婆出了事,急着要去找他,出门的时候踩空了一脚,从门前那个土坡上滚了下去。她当时怀了身子,自己心里清楚,爬起来以后觉得肚子没什么动静,就也没当回事,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回去等张子了。这事儿她跟谁都没说,连张子也没告诉。直到后来孩子生下来,病恹恹的总也好不了,村里那个老郎中来瞧过,摇摇头说这孩子底子弱,怕是胎里带了什么毛病。张子媳妇听了,脸色白了一阵,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母亲还在的时候,张子兄弟几个商量好了,一家轮着住,一个月一换。头一年倒还好,几个兄弟虽然日子都紧巴,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谁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到了第二年,大嫂先开了口,说自家孩子多,屋里实在转不开身,老太婆住在那儿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三弟媳也跟着说,老太太晚上老是哼哼唧唧的,吵得一家人睡不着觉,三弟白天干活都没精神。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几天,最后想出来个主意,反正张子家没孩子,房子虽然破,但好歹清静,让老太太就住在那儿算了。几个兄弟起初还觉得脸面上过不去,支支吾吾的不肯明说,后来被自家媳妇念叨得烦了,也就默认了。打那以后,老太太就再也没离开过张子家那间土屋。

老太太自从老伴走了以后,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到后来干脆就起不来床了,整天躺在里屋那张破席子上,嘴里哼哼着谁也听不清的话。但她有个奇怪的习惯,每天早上天不亮,准能听见她在屋里喊:“要死了……要死了……今天就要死了……”声音拖得老长,像一把钝刀子割在石头上,听得人心里发毛。张子媳妇头几次听见,慌慌张张地跑进去,就看见老太太睁着眼睛望着房梁,嘴里还在念叨。她问婆婆哪儿不舒服,老太太也不搭理她,自顾自地念叨了一阵,就又闭上眼睛不吭声了。等张子媳妇把早饭端进去,老太太照样能撑着坐起来,一碗稀粥喝得干干净净,喝完了把碗往旁边一推,倒头又睡,第二天接着喊“要死了”。

日子久了,张子夫妻也就习惯了,知道老太太就是这么个喊法,哪天不喊了反倒让人不放心。张子有时候跟媳妇开玩笑,说娘这身子骨,怕是比咱们还硬朗,阎王爷都不肯收。

孩子出生那年,张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满村子见人就笑,那张被日头晒得黑黢黢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光亮来。他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福儿,想着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能平平安安的就行。张子媳妇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看着张子在地里忙活,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总算有个盼头了。

可福儿从生下来就不太平,三天两头地生病,一开始只是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就开始发烧,小脸烧得通红,摸上去烫手。张子背着他走了几十里山路去找镇上的大夫,大夫开了几副药,说问题不大,按时吃就能好。那几副药花掉了张子家攒了小半年的钱,张子媳妇心疼得直掉眼泪,张子说没事,钱没了再挣,孩子好了就行。

药吃了一个月,福儿的烧退了,人也精神了些,张子夫妻松了口气,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多久,福儿又开始咳嗽,这回比上次更厉害,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来,小脸憋得发紫。张子又背着他去镇上,大夫这次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开了药方,说这孩子身子太弱,得好好养着,药不能断。张子问得吃多久,大夫说至少得吃上几个月,再看情况。

张子拿着药方去抓药,算了一下价钱,站在药铺门口半天没动。他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数了一遍,不够。他又把衣服口袋翻了个遍,连个铜板都没多找出来。最后他进去跟药铺掌柜的商量,说能不能先赊着,等庄稼收了立马来还。掌柜的看他可怜,又认识他是张家村的人,就点了点头,说最迟秋收,一定得还上。

张子连声答应着,拿着药回去了。

那年春天,张子把地翻了一遍又一遍,种子撒下去的时候,他还蹲在地头跟媳妇说,今年雨水要是好,收了粮食先把药钱还了,剩下的攒着,等福儿病好了,给他扯身新衣裳。他媳妇抱着福儿坐在田埂上,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天不遂人愿啊。

起初张子还安慰自己,说春天嘛,旱几天也正常,过两天就下了。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天上的太阳毒辣辣地挂着,连片云彩都看不见。地里的土开始发干,张子种下去的种子有一大半连芽都没发出来,零星冒出头的几棵苗,也在日头的暴晒下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成了卷。张子挑着水桶去村口那条河里打水,那河原本就不宽,旱了这些日子,河床露出来大半,水浑得跟泥汤子似的。他一天来来回回挑了几十趟,肩膀磨破了皮,可那点水浇到地里,转眼就没了影,地还是干得冒烟。

到了夏天,情况更坏了。村子里的井打不上水来了,那条河也彻底干了底,河床上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的,跟龟壳似的卷起来。村里人开始往外跑,有去投奔亲戚的,有干脆出去讨饭的。张子的几个兄弟也走了,走的时候也没来跟张子说一声,是村里人告诉张子的,说看见他大哥和三弟拖家带口地往南边去了。

家里的粮食早就见了底,一开始还能一天喝两顿稀粥,后来稀粥也喝不上了,张子媳妇就去野地里扒拉那些干枯的野菜根子,回来煮一锅水,就算是顿饭了。福儿饿得直哭,可哭也没力气,声音细得跟猫叫似的,听着让人心里揪得慌。那药早就断了,张子去镇上找过掌柜的,掌柜的看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说药钱不急,可药铺的药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也没办法。张子站在药铺门口站了半晌,转身走了。

老太太倒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照例喊几声“要死了”,然后等着张子媳妇把吃食端进去。吃的东西越来越少,稀粥变成了米汤,米汤变成了清水,但老太太从来不问,端进去什么就喝什么,喝完了把碗一推,照样躺下去,第二天接着喊。张子有时候在院子里听着那一声声的“要死了”,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早上,张子是被一阵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身边的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里屋的门大敞着,老太太不在床上。张子心里咯噔一下,翻身下床就往外跑,跑到门口,一下子愣住了。

老太太拄着那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破拐棍,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对着天上那轮白花花的太阳,正在破口大骂。她骂的声音又尖又响,跟平时那哼哼唧唧的样子判若两人,骂老天爷不长眼,骂太阳要晒死人了,骂了一通又骂自己,说自己这把老骨头怎么还不死,活着就是个拖累。她骂着骂着,把拐棍举起来朝着天上挥,好像要跟老天爷打一架似的。

张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要扶她回去。老太太一把把他推开,那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躺了好几年的老人,张子被推了个趔趄。老太太看都没看他,继续对着天骂,骂得嗓子都劈了,声音在干裂的村子里回荡着,听着瘆人。

村里还剩下几个没走的人听见动静,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口往这边看,没一个人过来。

老太太就那么站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一个上午。张子夫妻劝了几次,都被她拿拐棍打了回来。到了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老太太忽然住了嘴,身子晃了晃,手里的拐棍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截枯木头一样,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张子冲过去扶住她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没气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直愣愣地望着天,嘴巴微微张着,她还有话没说完呢。

张子跪在地上,抱着老太太,喊了一声“娘”,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候,天忽然暗了下来。

没有雷声,没有闪电,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从天上砸了下来。雨势来得又猛又急,砸在干裂的地面上,溅起一阵阵尘土。张子跪在雨里,浑身瞬间就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也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雨下了三天三夜。

村里人高兴疯了,觉得是老天爷开了眼。可张子高兴不起来。老太太的后事办得潦草,家里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张子用家里最后一点钱买了领席子,把老太太裹了,埋在村后面的山坡上。埋的时候雨还在下,张子在泥水里跪了很久,最后还是他媳妇把他拉回去的。老太太这下是喝饱了雨呀。

雨停了之后,日子并没有好起来。庄稼早就旱死了,就是现在下雨也来不及了,这一季的收成算是彻底完了。张子媳妇的身子在这场大旱里垮了下去,本来就因为当年摔那一下落了病根,又连着几个月吃不饱饭,加上老太太走了以后她心里头一直堵得慌,几样加在一起,人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张子想带她去看大夫,可家里哪还有钱,连饭都吃不上了。他厚着脸皮去村里挨家挨户地借,可那年头谁家都不好过,走了十几户人家,只借回来一把杂粮面。张子媳妇躺在床上,笑着跟他说没事,躺几天就好了。张子看着她那张蜡黄的脸,转过身去,拿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眼睛。

张子媳妇是那年秋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也没说什么话,就是一直看着福儿,看了很久,然后把脸转到张子这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到底也没说出来,就那么闭上了眼睛。

张子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从腔子里掏了出来,疼得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坐在媳妇身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凉得像是冬天的井水。他就那么坐了一夜。

福儿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整天蜷缩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的,谁叫他也不应。他娘走的那天,福儿好像知道什么似的,忽然挣扎着爬到他娘身边,趴在她身上不肯起来。张子去抱他,他就哭,声音又细又哑,像一只快要断气的小猫。

张子媳妇走了不到十天,福儿也没了。

张子把福儿埋在他娘旁边,埋完了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村里人看见他,差点没认出来。他的头发一夜间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肉都凹了进去,眼珠子转都不转,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那座摇摇欲坠的土屋里,从此只剩下张子一个人。

张子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站在家门口,看着人在远方的田地里劳作,他原先也像这些人一样劳作,可是他现在不再劳作了。

张子看向屋内,那张床上再也不会有娘喊叫了,那个炉灶前妻子再也不会生起火了,福儿再也不会在他面前活蹦乱跳了。

他每天起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有时候他在门槛上坐着坐着,天就黑了,有时候张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早就枯死的树,能看上半天。村里人偶尔路过,看见他那个样子,想打个招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摇摇头走了。谁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他也谁都不理。

那天是什么时辰,张子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翻出一根麻绳,在手里攥了很久,攥得手心都出了汗。房梁还是那根房梁,他踩上那条破板凳的时候,凳子腿晃了晃,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说什么话。

张子就那么把自己挂上去了。

头一个发现他的是隔壁的老李头。老李头本来是想过来看看张子家的烟囱冒没冒烟,结果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里一瞧,两条腿当场就软了。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村口,嗓子都喊破了音:“不好啦!张子儿上吊啦!张子儿上吊啦!”

稀稀拉拉地围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门撞开,把张子从房梁上解下来。人早就凉透了,脸上倒没什么痛苦的模样,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似的。他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褂子,袖子磨得都发了毛,裤腿上还沾着泥,是他媳妇下葬那天溅上去的,一直没洗掉。

几个上了年纪的把人抬到门板上,拿一块破布盖了。围观的人站了一会儿,有的叹口气,有的抹抹眼角,也有那嘴快的,忍不住就议论开了。

“这张子儿……咋就这么想不开呢?”

“唉,一家子人都没了,活着还有个啥意思?”

沉默了一阵,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这咋死的?”

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子,烟没点着,就那么干嘬了两口。他听见这话,抬起眼皮看了看门板上的张子,又把眼皮耷拉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还能咋死的?苦死的呗。”

这话一出来,谁都没再吭声了。风从干裂的地面上刮过去,卷起一阵黄土,扑在人的脸上身上,也没人在意。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屋,终于连最后一个人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