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从街头走到街尾，看见这些毛茸茸的、长着鳞片的、有蹄子的邻居们。他知道他们在说话。兔子的嘴在动，狗在叫，狼在低吼，猫在喵喵叫。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些声音像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却没有任何意思。

有一天，小满路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家旧店铺，招牌上画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一个老狸猫坐在柜台后面，柜台上摆满了面具。

老狸猫说：“你带上谁的面具，就能听懂谁的话。”

小满拿起狗面具。面具是皮做的，摸上去温温的，还带着狗毛的涩味。他扣在脸上，走到街上。邮局门口两只狗正在吵架，他忽然听懂了。一只说局长扣了它的加班费，另一只说局长是只坏脾气的巴哥。小满笑起来。他摘下面具，路过花店时又戴上兔子面具。兔子的细碎声音涌进耳朵，它们在抱怨今年的玫瑰进价太贵。

从那一天起，小满养成了一个习惯。去邮局办事就戴狗面具，去茶馆喝茶就戴猫面具，去银行取东西就戴狼面具。有时一天要换七八回。早上戴着麻雀面具去送报纸，中午戴着狐狸面具去市场买菜，傍晚戴着鹿面具去图书馆还书。城里的大伙儿都认识他，说那个小男孩真厉害，跟谁都能说上话。小满自己也很高兴。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可是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件怪事。脱面具变得费劲了。以前轻轻一拉就下来的狗面具，现在得两只手用力拽，像从湿泥里拔萝卜。猫面具的系带勒进肉里，摘下来的时候脸上留了一道红印子。他以为面具缩水了，拿到老狸猫那里去问。老狸猫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是你长胖了吧。”

小满摸了摸脸，觉得没有胖。但老狸猫既然这么说了，他便信了。

又过了些日子，小满发现更怪的事。他戴着狗面具跟邮局的狗们说笑时，嗓子眼里会不自觉地发出呜呜的低鸣。他戴着猫面具喝茶时，后背会弓起来，脚趾会收紧。有一次他在茶馆里戴着猫面具，忽然看见窗外跑过一只耗子，他的脖子猛地一扭，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旁边的猫们都笑了，说小满学得真像。只有小满自己知道，那是脖子自己动的。

他害怕了。他跑到巷子深处的店铺，老狸猫却不见了。招牌上的无脸画像被风吹歪了一半，挂在门框上晃荡。小满在落灰的柜台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去找谁。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镜子前面洗脸。水流过脸颊，他闭上眼睛擦了擦，睁开眼时，却看见镜子里一张狗的脸。褐色的毛，湿漉漉的鼻子，耷拉的耳朵。小满尖叫一声，往后跳了一步。再定睛看时，镜子里分明还是自己的脸。眼睛是他的眼睛，鼻子是他的鼻子，嘴巴是他的嘴巴。他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去照镜子刷牙，镜子里映出一张兔子的脸。粉色的长耳朵，三瓣嘴，红眼睛。他死死盯着看了十秒钟，那张脸又慢慢变回了他自己的脸。小满把牙刷掉进了洗手池里。

他开始躲着镜子走。洗脸用盆子里的水，不抬头。穿衣服不看穿衣镜。路上经过商店橱窗，他低着头快走过去。他不敢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但脸是躲不开的。有一天他在公交车上打瞌睡，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影子里长着一张狼的脸。灰毛，尖耳朵，长长的吻部，露着一排白牙。他猛地惊醒，车上的动物们都在看窗外的风景，没有人注意他。可是他自己看见了。

小满跑回那家店铺，把所有的面具都翻出来，想问问老狸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柜台上空空的，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写着几个褪色的字：“面具长了，脸就短了。”

小满把纸片撕了。他回到街上，看见兔子在花店里包花，狗在送信，狼在数钱，猫在煮茶。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说自己的话。他站在街心，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兔子的声音、狗的声音、狼的声音，又变回了哗啦啦的风吹树叶。他拼命想听懂，可是耳朵里只有模糊的嗡嗡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长出了灰色的短毛。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又长又尖，鼻子凉凉的，嘴巴张开的时候，有一颗牙齿特别尖。

小满沿着长街走。他走过花店，走过邮局，走过银行，走过茶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长着狼脸的小男孩走在街上，在这个全是动物的城市里，太普通了。他跟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从此不必再戴面具了。

他走到城市边缘的一个小池塘旁边，蹲下来看水里的倒影。水很静，映出一张脸。灰色的毛，尖耳朵，长长的吻部，一排白牙。他又看了很久，水面上忽然起了一层波纹。倒影摇摇晃晃，像被揉皱的纸。在碎成一片一片的水光里，他恍惚看见了一张人脸。很小的脸，黑头发，黑眼睛，嘴角微微弯着。他伸手去摸，手指触到水面，那张脸就散了。只剩下狼，水里的狼，岸上的狼，一模一样的狼。

小满把手缩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他站起来往回走，回到城里去。明天他要上班。狐狸在市场里吆喝，说新到了一批好白菜。狼在银行里数钱，爪子敲得计算器啪啪响。狗在邮局里分信，问小满吃早饭了没有。小满说吃了。狗说今天天气真好。小满说可不是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狼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狗没有觉得奇怪，狐狸没有觉得奇怪，银行里的狼也没有觉得奇怪。这座城市里有一只狼叫小满，在邮局旁边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每天上班下班，跟邻居打招呼，说今天天气真好。

池塘里的那张人脸再也没有出现过。小满有时候路过那家店铺，招牌早就拆了，换成了一家理发店。兔子理发师在窗子后面给人剪毛，剪刀咔嚓咔嚓的，碎毛落了一地。

小满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兔子理发师问：“先生，您想剪个什么样的？”

小满看了看镜子。镜子里是一只灰色的狼，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想了想，说：“剪短一点就行。像个人样。”

兔子理发师笑了，剪刀在小满头顶咔嚓响了一声。

他说：“您真会说笑。”

小满也笑了。他听见自己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一只真正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