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网上经常会看到有人说:“亲人的离去像是一场阴湿的细雨。”我那时看到,只是侥幸一笑,侥幸我的亲人平平安安,侥幸他们都是长寿之人,但我从未想过那“侥幸”之后会发生什么,又总觉得失去还离我很远很远。
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家里有人依旧有着养儿防老的想法,可也终归接受了我是个女儿的事实。
随着年岁渐长,我便常常坐在长辈脚边听他们讲起我幼时的样子,他们说那时我有一双如同黑色葡萄般的眼睛,坐在床上逢人便笑起来,不似现在这般没有耐心,脸颊被愁容铺满,于是长辈为我起名字叫做燕儿,偏偏和一位不相熟的长辈撞了小名,就改成了豆豆这两个俗不可耐的字眼,我便因此对那位皇帝般的亲戚存有好奇,可惜人在远方。
我家是难得的四世同堂,在我第一次参加葬礼时便带着黄帽子,那时我站在灵堂前,面对“死亡”二字茫然无措,我尚不知那黑黝黝的精致盒子里躺着的是谁,更不知那些悲切的声音代表着什么,只是在远远瞧见同村的好友时,找了借口跑出去寻找童年时光去了。
我极少参加葬礼,那时喜爱看些贤文杂书的我年幼无知,只知道黛玉葬花时哭的也该是这样悲伤,我想人死后灵魂或许会变成花瓣随着春风归来,这样想着,那一丝被大人们渲染出的哀伤,便荡然无存了。
葬礼在我的脑海中不过是三顿餐、两个字、一场仪式。
时至今日,那日的哭声才被我听了个清楚……
接到消息时我最先想到的是一片空白,那是一个被工作累垮了的青年在接收到其他信息时一瞬间的思维停滞。于是电话就这样被挂断,我的思维还没转过来,泪便淌在了嘴边。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我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片刻之后我拿起了手机,想要在娱乐中找到一丝慰藉,可我究竟想要慰藉什么呢?
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那些在小小方盒里手舞足蹈的人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
我想,生老病死不过常事,如若我的长辈是寿终正寝,我应当为他庆幸,不必遭受病痛的折磨。
可一方小院子毫无征兆的闯入了我的大脑,我从未想过那样狭小的路边小院竟然在我的记忆中留下那般深刻的印象。那个我已有将近两年未曾踏足的小院子,还有里间那张大床上,瘦弱的、削薄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刻在记忆深处。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从未认真思考过这种问题。
可我想,他大抵是一个总是为自己自豪的人。
年迈的老人早已记不清家中的这些小辈,唯有妻子的名字总是挂在唇边。即使如此,他也总是挺直自己的脊梁骨,穿着那身洗的泛白的衬衫,胸前带着一抹殷红的党章,衣服早已老旧,可那抹殷红一如第一次落在他掌心时的鲜艳。早已九十多岁的他,一如他半数光阴那样,坐在街边眺望着他期盼一生都未曾抵达的北京。
因此,他离开时想来也是如往常一样,板板正正的躺在嘎吱作响的旧床上。
又想起年前那次见面,那时他的思绪尚未混沌,还能认得出我是谁来,于是我闹着,同他约好了下次见面要给我的孩子起个名字。
每次见面,他总是唠叨想要看着我结婚生子,他害怕哪一日亲人离去后,我在这个世道委屈时没人撑腰,会在往后余生里受尽苦楚。世道安稳,徒留他还在硝烟的余威之中,为小辈担忧。
最后那次见他,他与妻子相携在房屋内,两人目光如同过去二十多年一样,温和的落在我的身上,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失去他们,于是那一次见面时,他们怀中的牛奶我依旧没有收下,我想着还有很多个下一次,这次不想喝下次一定会想喝的。
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伤心,只是拉着想要匆匆而逃的我絮絮叨叨着我不爱听的言辞,那是严肃古板的他们第一次那样同我话多,想来那时他们便察觉到了什么,想要多陪一陪我。若那时我没有着急工作,或许不至于在知晓死讯之时只剩下他模糊不清的脸颊,可那次我没有听完絮叨,没有停下脚步仔细的数他们脸上的皱纹,也没有想起来那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以,往后我再也无法知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永远的失去了知晓的机会……
可我想那一定是一个如同他的儿子们,我母亲的父亲那般,一个充满期望的名字。细细想过,我竟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晓。
我想或许我再次带上黄帽子的那天,也不一定知晓……
届时我这样懦弱的人,能否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一眼那黝黑的棺木?我想,我无法面对冰冷的墓碑代替了那双温暖过我的双颊的厚掌。
他总是生活在狭小中,前半生在那小的无法撑下我童年的院子中,后半生在那远的无法窥探我生活好坏的楼房中,以后将在那矮小的让亲人无法相见的小土堆中,可他总喜欢坐在路边瞧着天空,眼中盛着对过去一生的满足。
葬礼那日,来的人不多,几位还记得他的老同志、从各地匆匆赶回的子孙亲人、以及他的妻子。小小的院子里搭建了灵堂,暂存身体的透明盒子里,他果真如我预料一般,躺的板正,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套在身上,胸前是那一枚不知何时开始发黄的党徽。我的眼眶竟然干涩的流不出泪来,只是痴痴的看着他唇边的笑意,似乎在告诉我,他依旧满足这曾做过微小贡献的一生。
直到下葬,直到我再次踏入院中,终究是抬眼看向那则祷告词,光明的一生。
我会想起来那句话,不太赞同。
为何亲人的离去,如同一场滂沱大雨,将我从里到外浇透了,我尚不知未来想起是如何情绪,我只知如今我仿佛裸着身子迈入了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暴雨之中,任由豆大的雨滴敲击着我的心脏与眼眶,何时雨停,何时能再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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