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悄然长大的多年里,我惯于一个人行走,惯于把自己的灵魂从喧闹的人群中抽离出来,静静地看着行人各不相同的神色,喧闹非凡的街道,想象那些我未曾经历的生活,乐此不疲。为此我开始喜欢独自游荡,喜欢独自旅行,喜欢并享受这种孤独的自由。因而,我到来,我见证,我得悟。
自从1月游湘,离开长沙已两个月。心中却仍常常挂念,这座与家乡同属一系江水边的城市,那些我遇到的人之后生活如何?那些我看过的景是否随季节变化而涌现新的闪光?正在改造的粮食厅旧址进展如何了?想象常常使我在独处时能有解乏的趣味。而现在高数课上,这种思念已经到达了巅峰。我知道我必须写下点什么了,于是课中久已停顿的笔开始在纸上飞舞,我写下了如题所示的4个字,涛声依旧。
长沙,一座江水边的城市。湘江滚滚向北,带来了太多历史的回音。我看过了黄兴,我拜访过了岳麓书院,我走过了橘子洲头。在即将离开长沙的前几个小时里,我最后一次沿江而行。对岸是年少时曾魂牵梦萦的橘子洲,那里有我最瞻仰的革命导师塑像。已是日暮西山,夕阳洒满江面,于是似有一江金水,在我身侧缓缓奔流,并亘古不停的奔流着。这奇壮的美景使人想起“浮光跃金”,又使人想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的古句。江上还飘着两三只小舟,在金光中印成黑色。天地是何其辽阔,江水是何其无垠,而人生是何其渺小,宛如这一叶扁舟!生与死,爱与恨,在这一刻都洇灭至近乎虚无。自然的尺度上,人的一生似乎连一次转身也算不上。湘江涛声阵阵传遍三湘大地,自第1次有人听到,涛声已经响了5000年。
我感到无法抑制自己胸中一股宏大的冲动了。从远古奔腾而来的江水,流过三皇五帝,流过唐宗宋祖;风华正茂的少年同学们曾在其中中流击水,伟大的人民领袖亦曾在当中赤膊畅游,我幼时曾无数次对着地图与有关它的照片,文章出神,而现在,它正流淌在我的眼睛里,回荡在我的耳朵里。
我忽然感到鼻头一酸,仿佛江水要从眼睛里涌出来。20年来,我也生活在那大江边,我也曾在家乡的江岸远眺江水的来处与归途。上海,南京,武汉,重庆,直至那苍茫无比的雪域高原,唐古拉山脉。我幼时曾无数次在地图上用手指细细描摹的水系,现在他正亲自向我展现脚下这片土地活生生的脉搏。那是昼夜不停拍击江堤的浪涛。
湘江依旧滚滚北去,一刻不停。数千年光阴正在流水中消散,不知所踪。我慢慢溯流而上,涛声如黄钟大吕又如节律,人最开始激荡的心情也在水的律动中慢慢平复。因为见证,生命的意义仿佛在这一刻融入自然的史诗,使我清晰看见乾坤浩荡,蚍蜉渺小。“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我无比庆幸,历史悠久的民族能够有人把无数次不同个体的同一感受用笔墨表达而出,因此词句能与流水一道不朽。这是名为人类种族的群体记忆,它将永远随着族群的延续一道,铭刻在文化的丰碑上,无法磨灭。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橘子洲起伏的林线后,一江金水也开始彻底暗淡下来。太阳已经完成了它今日的使命,将要缓缓退出天空的舞台。但在这永恒的江水上,涛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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